第206章 邱復疇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巫苗寨落死寂地匍匐在山坳的陰影裡,隻有偶爾幾聲不知名毒蟲的窸窣,以及沼澤方向飄來的混合著腐植與奇異草藥味的濕冷氣息,暗示著這片土地的不祥。
邱意濃提著汽油桶如同一縷沒有實體的幽魂,緊貼著陰影移動,她的心跳平穩而有力,與周圍死寂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但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卻凝聚著冰封千裡的寒意。
她和阿岩兩人同時動手,提起油桶繞著蠱池以及關鍵位置的竹樓,悄無聲息倒了一圈!
粘稠刺鼻的液體汩汩流淌,浸透乾燥的竹木,死亡的預告無聲無息地瀰漫,在邱意濃潑完巫苗重要人物的木屋回來時,與阿岩交換信息後,兩人立即分開扔下火種。
幾乎在同一時間,「噼啪」一聲響起。
寨子邊緣,東南西北數個方向,猛地躥起數道衝天的火龍!
乾燥的竹木和潑灑的火油相遇,爆發出驚人的燃燒速度,火借風勢,發出狂野的咆哮,瞬間將漆黑的夜空撕開一道道血紅的口子。
「走水了!快救火!」
「敵襲!有敵人摸進來了!」
「是哪個寨子打過來了?!」
「快起來,所有人警惕,警惕,年輕人快組織滅火。」
原本死寂的巫苗寨落,如同被搗毀的蜂巢,瞬間炸開了鍋。
驚慌失措的尖叫、哭嚎、雜亂的腳步聲、竹木在烈火中爆裂的巨響,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譜寫了一曲混亂與毀滅的交響。
「蠱池!快去蠱池!保住蠱池!!」
一道蒼老嘶啞,卻因極緻的驚恐和憤怒而變得尖利的聲音,壓過了混亂的噪音。
隻見在兩個晚輩攙扶下,一個老態龍鍾穿著繁複黑色綉金苗服、拄著一根猙獰蛇頭拐杖的老者,踉踉蹌蹌地衝出最大的那座竹樓。
他臉上布滿深重的皺紋和褐色的老年斑,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此刻卻因焦急和憤怒而布滿血絲。
這人正是巫苗寨主,邱玉秀的親生父親,邱復疇!
「快去蠱池,快!」
在他跌跌撞撞地沖向蠱池時,邱意濃已回到了蠱池邊,將這一圈都潑上了刺鼻的汽油。
聽到越來越近的密集腳步聲,急急催促著:「肉條,快一點。」
「不好,有人潛入蠱池了,快,快將人抓起來。」率先衝到蠱池的人發現了已死透的守衛。
「你是什麼人,住手!」
邱復疇被家中晚輩背著衝到了這裡,正好看到全身籠罩在黑色中的邱意濃,氣得目眥欲裂,舉起蛇頭拐杖指向她,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顫抖。
這蠱池凝聚了他家三代的心血,也是巫苗邱家傳承的根基,更是他維繫權力和生命的倚仗。
就在他嘶吼的瞬間,肉條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警告意味的低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嗖」地一下射回邱意濃早已準備好的竹筒中。
它吞噬了海量的毒蠱精華,需要時間消化,但它的任務已經完成。
「你是苗族人,你是誰?」
邱復疇人雖老了,但眼睛很尖,剛看到了她的蠱蟲飛離蠱池,很明顯她把蠱池當成了她蠱蟲的養料池子。
苗族內有如此厲害蠱蟲的人,屈指可數,他腦海中已在快速篩查了。
邱意濃看都沒看暴怒的邱復疇一眼,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她提起最後一桶汽油,手臂肌肉繃緊,朝著那翻滾著殘餘毒蟲、散發著絕望氣息的蠱池,用盡全力潑灑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不——!!」
邱復疇發出絕望的哀嚎,試圖衝上前阻止,卻被身邊眼疾手快的族人死死拉住。
「快,快阻止她。」
邱復疇的話音還沒落,邱意濃手中劃開的火柴,劃過一道精準而決絕的弧線,在邱復疇和巫苗族人絕望的目光中,不偏不倚地落入了蠱池的正中央!
「轟隆!!!」
一聲沉悶如驚雷的爆響!
潑灑了汽油的蠱池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個巨大無比的火球,衝天而起!
烈焰翻滾,溫度驟升,粘稠的蠱液和其中無數尚未被肉條吞噬的毒蟲,在極緻的高溫下發出凄厲的「滋滋」聲,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那曾經孕育了無數害人毒蠱的污穢之源,在這凈化一切的烈焰中,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呻吟。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蛋白質燃燒的惡臭,瀰漫在整個寨落上空,令人作嘔。
「噗!」
邱復疇眼睜睜看著傳承了不知多少代、象徵著巫苗力量與榮耀的蠱池在他眼前化為烏有,畢生心血付諸一炬,極緻的打擊讓他氣血逆沖,猛地張口噴出一大灘烏黑粘稠的鮮血。
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瞬間被抽空,原本就佝僂的身體劇烈搖晃,若非晚輩攙扶,早已癱倒在地,渾濁的老眼迅速失去了光彩,隻剩下無盡的灰敗和絕望。
「阿爺!」
「寨主!」
周圍的族人驚呼著,場面更加混亂。
「抓,抓住他,殺,剁,剁碎喂,喂狗。」邱復疇撕心裂肺怒吼。
其實不用他吩咐,其他巫苗人早已行動了,隻不過火勢太大,阻攔了他們的行進速度,也就給了邱意濃足夠的逃離時間。
此時巫苗寨落裡一片混亂,到處都是亂跑的人群,邱意濃輕鬆利用這一場混亂,擺脫了後面人的追殺。
「你沒事吧?」
阿岩還沒離開,躲在暗處觀察,見到她才沖了出來。
邱意濃得意一笑,與他一同躲到陰暗的角落,嗤笑一聲:「蠱池毀了,老傢夥被氣吐血了。」
「死了才好。」
阿岩眼裡滿是恨意,他的家人全都是被邱復疇害死的,他每天都在心裡詛咒,熬啊盼啊,終於等到今日了。
邱意濃還有不少事要辦,想收割掉巫苗邱家人的命,安排著:「剩下的事交給我,你快走吧。」
「好,你小心些。」
阿岩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回頭望了眼處於煉獄火爐中的巫苗寨落,毫不留戀的竄入了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