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文珠把後槽牙咬了又咬，到底還是把背挺直了。

　　「你想怎麼樣？」她先開口，「就算這個潑婦說的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李為瑩從來不在爸媽身邊長大，而且也已經嫁人了。她現在是你陸家的媳婦，是三個孩子的媽。把事情翻出來，對她有什麼好處？」

　　陸定洲看著她，忽然樂了。

　　「你這腦子倒挺會替別人打算盤。」他往椅背上一靠，「先替穆家算臉面，再替我媳婦算好處，最後是不是還得替你自己算算，怎麼繼續在港城當你的大小姐？」

　　穆文珠臉一僵：「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陸定洲擡了擡下巴，「說清楚點，我聽聽。」

　　穆文珠喉嚨發乾，還是硬著頭皮往下接：「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李為瑩現在有你這個丈夫，有孩子，有自己的日子。她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回穆家。穆家那邊更不可能平白無故認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回去。你把這事鬧大，隻會叫兩邊都難堪。」

　　「難堪？」陸定洲哼笑一聲，「她吃苦的時候，你們沒覺得難堪。她被人當草一樣使喚的時候，你們沒覺得難堪。現在怕難堪了，是怕別人知道你這二十二年吃的喝的住的，都是偷來的吧？」

　　穆文珠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接上。

　　劉招娣一看氣氛不對，趕緊插話：「定洲，這事說到底也沒傷著你，你何必……」

　　「沒傷著我？」陸定洲轉頭看她，「那傷著誰了？傷著你沒有？你這會兒坐在這兒，腿腳挺利索，嗓門也夠響。傷著老黑沒有？他剛才還琢磨著認便宜爹呢。」

　　老黑本來縮著脖子，聽見自己名字，忙擺手：「我可沒認，我就是順嘴一說……」

　　「你順嘴的本事不小。」陸定洲瞥他，「要不要我把招待所的人都叫回來，讓你站門口再順一遍？」

　　老黑立馬把嘴閉上了。

　　屋裡靜了片刻。

　　穆文珠緩過那口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話也硬了些：「你說這些沒用。你總不能真帶著李為瑩跑去港城認親。就算她是穆家的女兒，穆家也未必會認。她沒受過穆家的教養，不懂那邊的人情規矩，又嫁了人，拖家帶口。穆家要的是臉面，不是麻煩。」

　　陸定洲聽完，擡手拍了兩下：「行，真行。我頭回見有人把不要臉說得這麼像回事。你偷了她的命，轉頭還嫌她拖家帶口。」

　　穆文珠被他說得臉熱，嘴上卻不肯退：「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陸定洲身子往前傾了些，「那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她嫁人怎麼了？嫁給我，是我撿著了。她有孩子怎麼了？那是我和她的福氣。她認不認穆家，是她說了算，不是你在這兒替她挑三揀四。還有，穆家要是真講臉面，頭一個該扔出去的就是你，不是她。」

　　劉招娣在旁邊聽得發慌，又捨不得這條財路，硬著頭皮張嘴：「那……那也不能全怪文珠。她也是無辜的。」

　　「你可真會疼閨女。」陸定洲扯了下嘴角，「剛才還一口一個親媽要錢，這會兒又知道她無辜了。」

　　劉招娣臉皮一抽：「我、我那是……」

　　她就是為了錢，李為瑩那死丫頭鐵了心不認她，不得找這個親閨女。

　　「那是什麼？試試她身上能刮下幾兩油？」陸定洲把話接過去，「你要真覺得她無辜，當年就別換。你現在在這兒裝什麼好人。」

　　老黑本來不想摻和，見劉招娣被堵得說不出話，忙忙又把鍋往外推：「陸同志，這事真不賴我。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昨天之前，我都沒往這上頭想。」

　　「現在想明白了？」陸定洲問。

　　老黑一下啞了。

　　穆文珠這會兒也有點撐不住了。

　　她來之前想過不少情形，獨獨沒想過會撞上陸定洲這麼個硬茬。錢不吃，嚇唬沒用。

　　她緩了緩，壓低聲音：「你想要什麼？你直說。」

　　陸定洲聽見這句，倒真笑了。

　　「你們這幫人辦事都一個路數。」他擡手點了點桌面，「有事先問價，張嘴就是給多少。你把人當貨呢？」

　　「那你到底想怎樣？」穆文珠咬著牙，「總不會真把這事捅出去吧。真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陸定洲問。

　　穆文珠停住了。

　　「對你沒好處。」陸定洲替她接上，「對劉招娣沒好處，對老黑也沒好處。可對我媳婦，好處大著呢。她至少能知道，自己這些年不是命苦，是叫幾個不是東西的貨坑了。」

　　這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臉上都不太好看。

　　陸定洲站起身，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悶響。

　　「我沒空陪你們磨嘴皮子。」

　　話撂下，陸定洲轉身就走了。

　　門一關，屋裡安靜得有點發悶。

　　還是穆文珠先開的口：「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出去嗎？我聽著……也沒說要認吧？也沒讓咱們去李為瑩面前把話說開。」

　　老黑抹了把臉，心裡還發毛：「我哪知道。我就知道這人不好惹，一看就是說翻臉就翻臉的主兒。你沒瞧見他那身闆？還有那說話的勁兒，像咱們這種，在他跟前連個響都不算。」

　　劉招娣比他還慌，坐都坐不住：「完了，真完了。他這人不吵不鬧直接走，才最嚇人。你說他回頭要幹啥？咱們還躲得掉？」

　　穆文珠站著沒動，臉綳得很緊。

　　陸定洲這種人，一看就是越是不多話，越麻煩。

　　他剛才一句沒問她打算怎麼辦，也沒逼著她當場認什麼。

　　可正因為這樣，她才坐不住。

　　那男人擺明了沒把她放在眼裡，轉頭會不會去找李為瑩，會不會去港城，會不會先一步把事捅到穆家，她一點底都沒有。

　　劉招娣見她不說話，心思又活了，往前湊了半步：「文珠啊，你看，今天這事鬧成這樣，我們也算替你擔了風險……」

　　穆文珠冷著臉去拿皮箱：「閉嘴。」

　　「你叫誰閉嘴？」劉招娣脖子一梗，「我跟你說，要不是我，你能知道這些？現在陸定洲也聽見了，我們老兩口嘴要是不嚴，你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