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燦燦闖禍
王永慶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拿起筷子,伸手去夾桌子中間那盤溜肉段。
李為瑩偷偷打量了這個人兩眼。
拋開剛才那股子圓滑市儈的做派不提,這人長得確實有幾分人模狗樣。五官端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領口還別著個鋼筆,看著像個正經的文化人。
也難怪陸燕這種自視甚高的大小姐會被他迷住。陸燕平時見慣了大院裡那些粗糙硬朗的子弟,冷不丁碰上個會來事、長得又討喜的,可不就容易陷進去。
不過李為瑩在廠裡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王永慶這種人,眼睛滴溜溜亂轉,一看就是個心思全用在算計上的。
王永慶夾了一筷子肉段,還沒送到嘴裡,就察覺到對面的鐵山正瞪著兩隻大眼睛看他。
鐵山塊頭大,往那一坐就跟座小山似的。
王永慶被看得發毛,乾咽了一口唾沫,試圖搭話:「這位兄弟,你在哪高就啊?看著眼生。」
鐵山悶頭乾飯,一口一個大餃子。
鐵山咽下嘴裡那個皮薄餡大的餃子,又扒拉了一口蒜泥,這才擡起頭。
他連個彎都沒拐,聲音甕聲甕氣:「開大卡車。」
說完,鐵山手裡那雙粗竹筷子往前一探,穩準狠地把王永慶盯了半天的那塊溜肉段夾走,一口塞進自己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王永慶舉著筷子僵在半空,夾也不是,收也不是,隻能幹笑兩聲掩飾尷尬:「兄弟這飯量可以,一看就是幹實事的人。」
桃花本來正側著身子看搖籃裡的小鈴鐺,聽見這話,轉過頭來,上上下下把王永慶打量了一遍。
「那可不。」桃花一臉認真,嗓門清脆,「俺家鐵山哥一頓能吃五大碗高粱米飯,幹起活來一個頂仨。你看看你,這乾巴瘦的樣,胳膊腿細得跟麻桿一樣,是不是平時在家凈吃糠咽菜,連點油水都見不著啊?」
這話一出,飯桌上詭異地安靜了。
王永慶臉上的笑直接裂開了,嘴角直抽抽。
桃花是真沒惡意,她就是農村出來的實誠姑娘,平時在村裡看誰瘦弱,都是這麼大實話脫口而出,純粹是關心。
李為瑩趕緊低下頭,把嘴裡的餃子皮咬住,肩膀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陸定洲靠在椅背上,直接咧開嘴樂出聲。他長腿在桌子底下伸過去,故意碰了碰李為瑩的小腿肚子。
王永慶為了挽回面子,硬著頭皮找補:「大妹子真會開玩笑。我平時是在辦公室裡搞文字工作的,費的是腦子,不幹體力活,自然沒這位兄弟壯實。」
「哦,費腦子啊。」桃花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十分贊同地指了指他的頭頂,「俺看出來了。你這頭髮抹得光溜溜的,跟牛犢子剛舔過似的,腦門上直冒油光。肯定是腦子用得太多,把裡頭的油都給熬出來了。」
鐵山在旁邊連連點頭:「俺媳婦說得對。」
「噗——」
陸振國剛喝進去的一口茶水,硬生生偏頭噴在了地上,趕緊拿手帕捂住嘴咳個不停。
唐玉蘭這會兒也綳不住了,拿手帕按著嘴角,假裝轉頭去看地上的跳跳。
陸燕氣得臉通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王桃花,你瞎說什麼呢!這是髮膠,城裡最流行的,你個土包子懂什麼!」
桃花一臉納悶,轉頭看李為瑩:「嫂子,俺誇他頭髮亮堂,這也不樂意聽?」
李為瑩實在憋不住了,拿手背掩著嘴笑。
她在桌下輕輕踢了陸定洲一腳,讓他管管。
陸定洲反手在桌子底下抓住李為瑩的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心颳了兩下,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行了。大過節的吃頓飯,哪來那麼多廢話。好菜都在盤子裡,誰搶著算誰的。沒那個本事就少伸筷子。」
這話擺明了是護著鐵山和桃花。
王永慶哪敢在陸定洲面前刺頭,隻能灰溜溜地收回筷子,夾了一口面前的涼拌白菜葉塞進嘴裡,嚼得如同嚼蠟。
老太太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出,不僅沒生氣,反而多給鐵山碗裡夾了兩個餃子:「鐵山啊,多吃點,大冷天的開卡車辛苦。」
「謝謝奶。」鐵山端起碗,吃得更香了。
飯桌上的氣氛怪異得很。
陸燕看著王永慶坐在那兒連菜都不敢多夾,心裡又憋屈又心疼。
她不敢去招惹陸定洲,更不敢頂撞老太太,隻能幹咳了一聲,硬生生把話題轉開。
「爸,老三今天怎麼沒回來吃飯?大過節的,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陸燕看向陸振華。
陸振華正端著酒盅,聞言隨口答道:「他晚上回。說是學校裡有個什麼資料要抄,中午忙著搞那些事,抽不開身。」
陸燕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天天就知道捧著書。」
這邊話音剛落,旁邊那三把小木椅上就消停不了了。
跳跳這小子飯量大,吃得也快,這會兒小肚子已經圓鼓鼓的。
他吃飽了就不願意老老實實坐在凳子上,兩隻小短腿在半空亂蹬,小胖手抓著木椅邊緣,咿咿呀呀地叫喚,身子直往下出溜,鬧騰得很。
旁邊,燦燦也吃飽了。
他倒是不鬧著下地,隻是手裡抓著個吃空了的小木勺,開始在碗沿上敲敲打打。敲了幾下覺得沒意思,他小手一揮,把勺子當玩具往前一扔。
勺子上還沾著肉湯和油花,在半空劃了道拋物線,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王永慶的胸口上。
「啪」的一聲輕響。
王永慶今天為了上門特意穿了件新的淺灰色襯衫,外面套著個雞心領毛衣。那勺子砸在毛衣邊上,油湯順著衣服料子就往下滲,留下好大一塊油漬。
「哎喲!」王永慶低呼一聲,趕緊拿手去彈,結果越抹越臟。
陸定洲掃了一眼,臉一沉,長臂一伸就把燦燦提溜過來,照著他那肉乎乎的屁股就是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臭小子,教過你多少次吃飯不許亂扔東西,皮癢了是不是!」
燦燦被打懵了,扁了扁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巴巴地看向李為瑩。
李為瑩沒護著,站起身看向王永慶。
一碼歸一碼,自家孩子弄髒了客人的衣服,該道歉就得道歉。
「實在對不住。」李為瑩語氣誠懇,「小孩子吃飽了沒輕沒重,這油湯怕是洗不掉了,實在抱歉。這衣服多少錢,我們賠一件新的。」
李為瑩第一時間拿來一個乾淨毛巾。
王永慶剛想接過毛巾說句客套話,陸燕卻不幹了。
她本來就因為家裡人這樣不待見王永慶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看著王永慶衣服上的油印子,直接借題發揮,把矛頭對準了燦燦。
「大嫂,不是我說你,這孩子你也太慣著了。」陸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拔高了嗓門,「這也就是在家裡,要是帶出去赴宴,吃飽了就亂砸東西,別人得怎麼看咱們陸家?一點規矩都沒有,這也太沒教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