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微用石頭砸向顧吟雪時是下了狠心的，幾乎把她這幾天憋在心裡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憤怒全部發洩出現，在她心髒上上下左右劃拉的那兩下，已經算是一種淩虐。

　　顧吟雪本身心髒有問題，又淋雨，又下海，心髒的位置還受傷，幾乎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

　　隻是死亡太過便宜顧吟雪，柯重嶼重金調來權威專家，手術十來個小時才把人救回來，生命體征在，但一直在重症病房裡沒醒。

　　到了晚上，總算睜開眼睛。

　　從重症室轉到其他病房，門外有警察把守。

　　顧吟雪眼珠子轉了轉，心髒的位置傳來刺痛，渾身更是動彈不得，兩隻手背都有針頭，一邊是往全身輸送藥水，一邊隻往心髒輸送藥水，她有次因風寒感冒引發心髒病也是這樣雙管齊下。

　　她活了。

　　比起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警察，睜開眼睛看到柯重嶼和姜萊才是最恐怖的。

　　柯重嶼睥睨的眼神，嘴角的輕蔑，都在訴說着她現在是案闆上的魚肉，是腳下的蝼蟻。

　　姜萊清冷的神色才更叫人刺眼。

　　她躺着，姜萊站着，一下子姜萊就變得這麼居高臨下，高高在上。

　　她還沒來得及給出什麼反應，兩人就風輕雲淡地走了。

　　在顧吟雪的眼裡，姜萊和柯重嶼像極了犯罪者重返犯罪現場，是來回味和咀嚼傷害她時的快感。

　　顧吟雪氣憤不已，全身都用勁繃着。

　　耳邊傳來兩人的交談聲。

　　柯重嶼：“預估再躺兩天就可以上法庭了。”

　　姜萊：“萬一她在法庭上心髒病又犯了怎麼辦？”

　　柯重嶼：“她比較幸運，不管是在法庭，還是以後在牢裡，都會有一個随叫随到的醫生。”

　　嘣！

　　顧吟雪腦子裡緊繃的一根弦猛地斷了，瞳孔因為驚懼而瞬間失焦，身子開始發抖。

　　她怎麼就忘了，忘了自己是被警察逮住的。

　　快艇有問題，魯斯為保命也把她丢在海裡。

　　她被捕了。

　　母親在她的心髒上狠狠砸了幾下。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死，結果沒死，不是因為她命大，是因為柯重嶼和姜萊不許她死，偏要她活着接受懲罰。

　　再結合柯重嶼剛剛的那番話，這是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顧吟雪一直知道柯重嶼心狠手辣，沒想到能到如此陰險的地步。

　　驚恐的淚水不斷從眼角洶湧而出。

　　顧吟雪的身子在抖，心髒也越來越疼，好疼，好疼好疼……

　　儀器發出聲音，醫生和護士很快過來。

　　顧吟雪仿佛溺水了一樣，卻又在最後一口氣消散之前被人從水裡拉回來，她知道自己之後的人生會一直如此往複，不斷折磨。

　　……

　　顧森出院後修養了一段時間。

　　接着就是顧吟雪案件審理的日子。

　　原告席上本該是三個人，眼下隻站着顧森和姜萊二人，宋時微因判定精神障礙不用出席。

　　姜萊第二次來到莊嚴肅穆的法庭，一次是為自己的婚姻，一次是為自己的出生。

　　她依然沉着冷靜，目光柔和地掃向旁聽席，上面坐着關心她的人，也坐着關心顧森的人。

　　柯家一家四口都在。

　　出人意料的是，顧楷也來了，神色嚴肅，目光時不時掃向旁聽席，也許是怕混進媒體從業人員，在庭審開始後目光又緊緊盯着顧吟雪，生怕她說出一點損害顧家利益的事。

　　擔心什麼來什麼。

　　顧吟雪的第一罪就是蓄意教唆她人謀殺國家級重點科研人員，故意殺人未遂，關于她的犯罪理由當然會講。

　　即使不把二十八年前的事情娓娓道來，也是一定會提到的。

　　顧楷在聽到律師說出被害人姜萊其實是顧家二十八年前遺棄的親生女兒時，差點也昏過去，哪怕是隻言片語，說出來對顧家就是一場危機。

　　顧吟雪雖最終殺人未遂，但未造成既遂結果僅為偶然因素，不影響重罪定性，依法以故意殺人罪從重處罰。

　　第二罪則是她在通緝潛逃期間，為逃避法律追責，脅迫和控制養父母作為人質，剝奪養父母人身自由，以至親為自保籌碼，情節惡劣，違背倫理，嚴重危害公民人身安全與社會秩序，構成綁架罪。

　　第三則是在抓捕現場不配合執法，暴力抗拒抓捕，妨害公務執行，情節嚴重，構成妨害公務罪，襲警從重情節。

　　前面三個罪證下來，顧吟雪隻能哽着喉嚨認罪，因為證據齊全，不然也不會被通緝。

　　直到第四個罪證下來。

　　蓄意換藥，虐待家庭成員，故意傷害養母身心健康。

　　顧吟雪瞬間瞪大眼睛，愣了好一會。

　　她沒想過這件事會被發現，她一直認為自己做得隐晦，而且在事發之前她已經讓人把藥換回來。

　　顧吟雪仿佛找回一點血色，開始喊冤，說她沒有。

　　當吳媽作為人證出現的那一刻，當真藥和假藥以及檢測報告同時出現的那一刻，顧吟雪又啞了。

　　她那段時間都在忙着如何躲藏如何逃過追捕出境，卻忽略了這件事。

　　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實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顧吟雪渾身的血液僵住，像一尊石像。

　　“被告顧吟雪，犯故意殺人罪，教唆主犯針對國家科研人員，未遂從重，綁架罪，襲警妨害公務罪，故意傷害罪，虐待罪，數罪并罰。”

　　“終審判決，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姜萊又一次聽見法槌重重落下的聲音，也是塵埃落定。

　　旁聽席一片肅然。

　　沒有人覺得判重了。

　　從偷偷做親子鑒定，确定姜萊是顧家真千金再到通過舉報紀老而教唆林書桐謀殺姜萊。

　　從偷換養母宋時微的藥物，再到通緝逃亡，綁架養育自己二十八年的父母，暴力襲警頑抗到底。

　　她的惡是層層遞進，是從未收斂的蓄意為之。

　　直至最後一刻，站在被告席上的顧吟雪依然滿心怨怼，眼神陰鸷，但也臉色慘白，淚流滿面。

　　顧吟雪親手策劃的謀殺，親手毀掉的恩情，親手對抗的公序與法理，必然鎖死她後半生所有的光明。

　　無期徒刑，是她用惡意換來的應有結局。

　　柯重嶼會讓她長命百歲地活着，卻見不到監獄以外的天地，離不開方圓十裡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