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最後的田家(下)
黃昏,下工的啰聲響起,各家生火起竈,雞犬聲此起彼伏,歸家的農人三兩作伴,間或還在討論著昨日的熱鬧。
田鈺今天幫蕭文慧整理了半天大棚,又看了她自己寫的種植基地方案和圖紙,對這個早就脫離了學校的二嫂隻覺刮目相看。
「這算什麼,我自己寫著都覺得幼稚。不過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點點幹,現在還有那麼多老師在身邊能學能問,總有能寫好的一天。」
蕭文慧說的沉穩自信。
「二嫂,你跟從前不一樣了,會發光。」
「會發光就對了,我嫂子說做人敞亮上進,就會閃閃發光。」
田鈺頓了頓,又道,「二嫂,我想借大隊部新蓋的屋子辦個識字班。上午給你打下手,下午去教沒學上的娃娃識字。」
蕭文慧聞言擡頭看著他,過了半晌,才輕笑問道,「你馬上就要高考,還有時間弄這個?」
「這不是還沒考嘛。反正我理科沒救,文科爛熟,復不複習都一樣。再說就算考上不還有暑假嘛,前後兩個多月,也能識不少字。再加上以後的寒假暑假,總能讓娃娃們多學點東西。」
「行,這是好事,你也不用給我打下手,專心幹這個就行。」蕭文慧笑著應了。
「不、不,二嫂,我想在你這借住,幹活抵飯錢,你看行嗎?」田鈺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為啥?」蕭文慧不解。
「二嫂,娘早上來叫我,說三姐一大早就回縣裡了,怕兩三個月都不會回來,讓我晚上回去住。」
「可我覺得,她們大概把這個事情想簡單了,三姐在文化局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
田鈺猜得不錯。
等天色又暗了幾分,各家飯菜上了桌,路上也少了人跡,田英才推著掛滿鋪蓋、包袱、臉盆、牙缸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又叮叮噹噹的進了田家。
「呦,看看這是誰回來了,呀,鋪蓋卷都卷上了,該不會是被文化局開除了吧。哈哈哈哈......」
宋金花聽見響動,從牆根下搭的簡易竈台下豎起脖子,登時笑了個前仰後合。
其它人聽到動靜,也都從屋裡走出來。
田玢瞥了一眼,掉頭回了屋。
見了昨晚那架飛機,他什麼心氣兒都沒了,要不是挨不住老不死的那頓打,他真想在炕上躺一輩子。
田白露扒著門框看了一眼,也回了屋。
隻有於喜鳳見到閨女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淚又不要錢的掉了下來。
「再哭就該瞎了,攤上這些孽障了能怎麼辦,你先保重保重自己吧。」
田滿倉說完進屋抓了兩個饅頭,別上煙槍,目不斜視的從田英身旁走了過去。
他寧願去地頭看要熟的莊稼,也不想在家對著這些孽障。
田英見爹這副模樣,丟下車哇的一聲就衝進了自己屋子。
於喜鳳看著頭也不回的老頭子,屋裡地動山搖的哭嚎,院子裡東西撒了一地,宋金花還瞪著兩隻賊眼泡趁機想偷,恨不得當場死了算了。
這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個樣子。
她使勁捶了兩下胸口順了氣,才擡步去收拾滿院的零碎兒,齊不齊的也就隻能這樣,一股腦全堆在堂屋,又去敲田英的門。
這次沒鎖,一推就開了。
「娘。」
她剛走到床頭,田英一下子就撲進她懷裡。
「搬回來住就搬回來住,哭啥?我剛看車胎也沒氣了,是在路上紮釘子了?」
她這一問,田英更委屈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路上紮的,是在文化局就被紮了。還用的是毛細釘,要騎一陣子才會慢慢放氣,我在路上連個補胎的都找不到,硬生生走了十幾裡路推回來的。」
於喜鳳聽了當然心疼,但英子這次犯了眾怒,她也實在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行了,明天娘讓你二哥給你把胎補了,再打上氣——,」
「你還提他!」田英一頭從於喜鳳懷裡鑽出來,眼淚頭髮糊了一臉,面容猙獰、形似瘋魔。
「要不是他,我昨天能出這麼大的醜嗎?今天早上放映隊的人回城都不帶我,我是坐牛車去的縣裡。」
「一進單位,從門房到科室,人人都笑我,喊我田局長。最後人事科通知我,說我品德不端,把我退回公社。」
「娘,你知道一旦檔案裡有『品德不端』這四個字,我這輩子就完了啊。」
「那,那不是還在公社嗎?」於喜鳳被閨女的樣子嚇到了。
「公社,公社!」田英咬牙切齒,「公社的人昨天都來看電影了,見到我比文化局的人笑的還大聲。」
「公社書記說原來的宣傳幹事崗有人了,讓我先管飼養院。」
「沒聽公社還有飼養院啊?」
於喜鳳原來去公社趕集時也常去看看閨女,可沒見哪個辦公室掛了飼養院的牌子啊。
「娘!」田英絕望又無助的叫了一聲,「你咋聽不明白,他們是故意整我的呀。」
「什麼飼養院啊,就是養豬,養豬,而且還有幾百斤的積肥指標。」
「原先就沒有飼養院,幾頭指標豬也是寄養在下面的大隊,現在專門給我設了這個崗,還說明天就把豬送到咱們大隊來,以後我就隻能爛在這兒養豬掏糞了。」
田英這次得罪的不止七林子大隊,是整個公社都讓她得罪了。
原來以為能從公社裡飛出去一隻鳳凰,將來有幫襯有照應。
誰知她屁股都沒坐穩,就連放映隊都敢攔著不讓來,那誰還能容她。
養豬好啊,更別說還是回自己大隊養豬。
本鄉本土,兩相便宜。
「養,養豬......,」於喜鳳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這丫頭自小到大,連衣服都沒洗過兩次,讓她回大隊來養豬?
「都怪那個姓榮的——,」
眼見田英還要出口闖禍,於喜鳳情急之下一巴掌扇了上去。
「孽障!到這時候了,還在攀扯別人。你這話要是在外面說,我怕你連七林子大隊都待不下去。」
「昨晚上那排場你是真沒看見嗎?那是你能攀比招惹的人嗎?」
「她脾性好又是大人物,不跟你計較。可她那些弟弟和護衛,哪一個是好說話的?」
「你大哥家那個孽障放了條菜花蛇嚇唬她,就再也沒在家裡睡過一個囫圇覺。全大隊的人都知道是誰幹的,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要不是人家走了,你當你還能安安穩穩的養豬?」
「閨女啊,聽娘一句勸,別再跟人較勁,安生過日子吧。」
田英從小到大沒有挨過爹娘的一個手闆子,現在捂著火辣辣的臉隻覺一陣恍惚。
她知道。
她知道她攀比錯了對象。
昨天晚上一聲口哨,那兩道人牆就把他們好幾百人隔絕在外。平常近在眼前、笑容可掬的人,現在再想走近一步,都像隔著天塹鴻溝。
她那時就知道,若不是剛巧來探親,那樣的人物自己是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
可既然是這樣的大人物,為什麼還要自己計較呢?
她明明都要走了,
她明明都已經走了,
卻還要揭穿自己,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她現在後悔了,
後悔的恨不得也扇自己幾個耳刮子,
可後悔有用嗎?
她不想養豬.....
更不想回七林子大隊來養豬......
~~
「東西都運來了嗎?」
「運來了,維港出發,牡丹江口岸登陸,隱蔽運輸,已經在五十公裡外的山陽縣妥善安置。」
「好,跟總部發電,準備實戰演習。」
蕭千行又過一遍沙盤,出了指揮帳,徑直走向後面的生活營地。
他的嘉寶,正在那兒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