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番外:文華酒店(一)
胡軍從南海基地回港城的第三個月。
九月熾熱,但他早已習慣了這座城市的所有天氣和風浪。
坐上北角到中環的小巴,他伸手想解開襯衫扣子,看到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手又放下了。
他喜歡這種領口被束縛的感覺。
他十二歲參軍,二十六歲離京,整整十四年的軍旅生涯,都有一個叫風紀扣的東西約束著他的身形和意志。
回想頭半年穿花襯衫的日子,每天早起,都有打爆穿衣鏡的衝動。
不過現在,他已經可以每天穿著筆挺西裝,挺括的領子摩挲著喉結;還可以衝到第一線跟所有貪污犯掀桌,做他忍了八年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噢,也不是。
去年升了廉政專員,行動處有人接班,他們已經不讓自己上一線了。
他們嫌他老了。
他老嗎?
他才四十一歲,哪裡老?
老蕭四十五,他才老了好嘛!
要不是看在小老虎的面子,他上次非把蕭千行打的現出原形不可。
這老小子,見面就搶錢,不見面也搶。
上門提親時就拿了自己一年的工資,給媳婦買鑽石戒指又把他掃蕩了一遍,還甩刀子要滅自己的口。
這次更過分。
裝都不裝了,直接一個電話,就讓他屁顛屁顛的去給榮嘉琰送錢,要給媳婦定什麼煙花。
就這麼點事,他就是要阿琰掏錢又能怎麼樣!
他都吃喝首長半輩子了,非要在這麼點屁事兒上較真!!!
他在外頭裝好人,工資津貼全上交。
倒是別逮著自己這一頭肥羊猛薅啊!
加入ICAC這幾年,他也是靠工資吃飯的好嘛。
要不是阿琰給他在科技公司裡算了一個點的乾股,就蕭千行這個搞法,他也快要活不起了。
他不過抱怨了兩句,那狗東西竟然還說錢不夠可以動用他給小老虎攢的聘禮。
呸!
他眼裡隻有媳婦沒有兒子,他老胡可是把乾兒子要緊得很咧。
想動他給蕭維楨攢的老婆本兒,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摸了摸襯衣下那個盾形掛墜,再想到前兩個月他跟小老虎在南海遊泳,那小子又爬到他背上騎著他叫『乾乾』,胡軍嘴角便彎起了老父親般慈愛寵溺的笑。
兩次警廉大衝突,清算違法豪商巨賈,一整個貪污腐爛到了神經末梢的港城,想蕩滌釐清,談何容易。
那三年沖他打來的黑槍無數,要不是乾兒子給的這個法寶,他怎麼可能毫髮無損,還被周刊起了個『不死探長』的花名。
真想把那小子偷過來啊。
要不,讓老蕭努把力,再生一個吧。
他也,沒那麼老,對吧。
「你在笑什麼?」
一個有點兇的娃娃音響了起來。
胡軍心裡冷嗤一聲,放餌的不出面,魚餌自己倒沉不住氣了。
他沒回頭,隻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
一個腮幫子鼓鼓,像個河豚一樣瞪著他的小女孩。
~~
兩天前,他就在北角廉署大樓外發現了這個小姑娘。
一頭羊毛小卷,身量適中,臉卻肥嘟嘟的,圓葡萄似的眼睛,花瓣一樣的小嘴,很是可愛。
但胡軍打眼一看就知道她絕不是普通人。
進廉署幾年,他對珠寶、名表、服裝、名酒等等凡是能算作賄資的東西,都已經有了相當的鑒別能力。
這小姑娘從頭髮絲兒到腳後跟兒,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她在大樓對面蹲了一天,既不進來,也不離開,隻盯著出出入入的人,像是在找人。
午餐時他特意在落地窗前瞧了瞧,她手裡捧著串魚丸,跟車仔面檔的老闆笑得齁甜。
傍晚下班,他駕車離開時又多看了一眼,剛好跟她撞了個對眼。從她眼裡的錯愕,胡軍立刻就能判定,這又是沖著自己來的。
果然,今天又見到她了。
不過這次她學聰明了,帶了輛蓮花跑車。
司機是個二十齣頭的後生仔,看起來憨頭憨腦。不過太陽穴暴突,手臂肌肉遒結,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那小捲毛還搖下一溜車窗,舉著個望遠鏡一直往樓這邊觀看。
真是,又隱蔽,又張揚。
胡軍知道就這兩個呆瓜的架勢,馬上就會驚動保衛處上去詢問。特意撥了個電話,讓他們靜觀其變,有異常就往他辦公室打電話。
午餐時,他又去窗前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本來隻有一個車仔麵攤的行道,這會雜七雜八來了七八個移動小攤販。
賣臭豆腐的,賣蛋仔的,賣牛雜的,賣餛飩的,賣咖喱魚丸的,還有明火現炒的河粉、炒麵,比夜市還熱鬧。
而那一對呆瓜,面前擺滿了各樣小吃,正眯著眼大快朵頤,怕是把自己來幹嘛的都忘記了。
胡軍搖頭嘆氣,讓秘書下去也給他買一份。
看著怪香的。
再一次下班,胡軍乾脆就不開車了,從廉署大門一步三搖的晃出去,還跟那小捲毛挑釁的做了個鬼臉。
在對方再度錯愕的眼神中,搭上了小巴。
不過這對呆瓜也不算太笨,還知道跟著小巴跑。可胡軍也沒想到,小捲毛竟然在前面幾站上了小巴,躲在後座悄悄看他。
雖然另外那個呆瓜開著跑車在後面一直跟著,但胡軍仍然皺了眉。
就這麼讓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獨自坐小巴,不知道危險兩個字怎麼寫嗎?
~~
「你在笑什麼?」
小女孩又問了一次,聲音仍舊氣鼓鼓的,好沒來由。
胡軍這才好整以暇的把臉轉過來,嘴角勾起一絲壞笑,擡手做出要掐她臉頰的動作,還配著『嘿嘿嘿』的幾聲奸笑。
「你要捏阿緗的嬰兒肥嗎?」小捲毛奶呼呼地問了一句,同時歪頭把圓嘟嘟的臉頰遞過來,「喏。」
胡軍眉頭蹙緊了,收回手,臉上掛起了冰霜。
「你家大人怎麼教的,女孩子在外面一點防備心都沒有嗎?怎麼能隨隨便便讓人捏臉。」
這個自稱『阿緗』的小捲毛似乎被胡軍的陡然變臉氣到了。
當即撤回一個嬰兒肥,雙手叉著小腰,又像個小河豚一樣氣鼓鼓地盯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