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輕輕合上，堂內重歸死寂。

　　偌大的冷月齋清冷無人，隻剩慕九淵孤身靜坐椅上。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酸脹發緊的眉心，心底滿是自嘲與無奈。

　　他何時變得這般沉不住氣了？

　　多年戎馬、朝堂沉浮，歷經無數風波詭譎，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萬事皆可從容掌控。

　　可偏偏隻要沾染上林白芷的事宜，他便徹底失了分寸，亂了心智，丟盡了往日的冷靜與判斷力，喜怒皆被一人牽動。

　　指尖再次撫上掌心褶皺的橙黃符紙，心口的酸澀、不安與醋意層層翻湧，揮之不去。

　　他不斷自我寬慰：齊王的護身符，是林白芷感念護弟之恩的答謝，是純粹的人情世故，別無他意。

　　可心底那股強烈的危機感，卻愈發濃烈，死死攫住他的心臟，讓人窒息。

　　那日林天睿勇敲登聞鼓，險些招來大禍。被沈太傅等人咬住不放，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有齊王挺身而出，全力周旋庇護。

　　他隻當是齊王人善，如今細細回想，哪裡是他仗義，分明是慕廣海蓄意刻意示好，庇護林天睿，就是藉機博取林白芷的好感！

　　他深諳皇室權謀與男子心思，看得通透。尋常報恩，不會放在心裡。可慕廣海卻將林白芷親手求來的平安符視若珍寶、妥帖珍藏，這般看重，早已逾越尋常人情。

　　慕九淵緩緩闔眼，心口鬱結翻湧不止。

　　他最了解林白芷。她聰慧果決、步步縝密，冷靜狠絕，唯獨對兒女私情懵懂純粹、乾淨通透。

　　她恩怨分明，人予她一分恩，她必回十分情。贈符之舉，不過是坦蕩報恩，毫無曖昧雜念。

　　可她太過耀眼奪目。

　　絕色容顏、深藏醫術、智勇堅韌、風華無雙，足以引得世人傾心覬覦。

　　她從無心招惹，卻偏偏讓旁人暗自執念、蓄意圖謀。

　　玄王慕九淵立在雕花窗下，墨色錦袍的衣擺垂落一地沉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那枚溫熱的平安符，心緒難以平靜。

　　就在心緒沉鬱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恭敬的稟報聲，劃破殿內的死寂：「王爺，暗四求見。」

　　暗四？

　　慕九淵眸光驟然一凝，深邃的黑眸裡瞬間翻起波瀾。

　　暗四是派去暗中守護林白芷的貼身暗衛。若無突發變故，此人絕不敢擅自離開崗位、折返王府。

　　難道……是林白芷那邊出了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瘋狂纏繞心底，方才壓下的窒息感瞬間捲土重來。

　　他周身驟然漫開凜冽的寒氣，眉宇間覆上一層迫人的冷色，不等門外暗四等候片刻，便沉聲急道：「進來。」

　　「是！」

　　門外之人應聲落音，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暗四身著玄色勁裝，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地快步走入大殿，單膝未及落地，便敏銳捕捉到殿內凝滯的氣氛，更察覺自家王爺今日神色沉冷晦暗，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顯然心情極差。

　　不等他站穩行禮，慕九淵已然率先開口，聲線冷冽急促，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焦灼：「那邊，可是發生何事？」

　　他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帝王威壓，卻尾音微沉，字字都透著極緻的在意。

　　暗四垂首躬身，語氣恭敬篤定，立刻安撫道：「回王爺，林小姐一切安穩，府中無事，日常起居如常，並無任何異樣變故。」

　　聞言，慕九淵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攥緊的指尖悄然鬆開，胸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稍稍落地。

　　隻要她安好，便足矣。

　　他垂眸看向掌心紋路古樸的平安符，想起齊王收到林白芷親手所贈平安符的消息，心底那點剛散去的鬱結，又悄然翻湧上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擡眼，目光沉沉落在暗四身上，嗓音淡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守在她身側，可知她送往齊王府平安符一事？」

　　「屬下知曉。」暗四不敢隱瞞，字字清晰如實稟報，「昨日林小姐自府外歸來後，便取出了此前去淩雲觀求得的平安符籙，特意吩咐下人，將其中一張送往齊王府，另有十張，送往鎮國公府後院，分給了崔姨娘一脈的庶出兄弟。」

　　慕九淵聞言，黑眸中掠過一抹淺淺的訝異，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自嘲的嗤笑。

　　他原以為她上山求符，隻為他一人，未曾想她竟是這般周全妥帖。

　　堂堂鎮國公嫡女，清冷孤傲，素來疏離眾人，竟連鎮國公府最不起眼、不受重視的庶出，都能一一顧及，人人不落空。

　　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這枚獨一無二的符籙，溫熱的觸感抵不住心底漫上來的寒涼。

　　齊王有，國公府庶齣子弟有，侍衛亦有……那他手中這一張，又算得了什麼？

　　是特例恩寵，還是不過是她隨手送出、無關輕重的尋常物件？

　　心底的酸澀層層疊疊堆積，壓得人喘不過氣。慕九淵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低聲嗤笑：「她那日上山，究竟求了多少護身符？」

　　那日林白芷前往淩雲觀，暗四一直暗中守護，觀中所有細節，他盡收眼底，無一遺漏。

　　暗四俯首，如實細細回稟：「回王爺，林小姐此番上山，是專程為您求取平安符而去。抵達淩雲觀後，她覺著專程上山，隻求一張太過可惜，索性懇請道長多賜符籙。求道長特意為她畫了三張獨一無二的特殊護身符，功效各不相同——一張去病去煞、驅厄避禍，保周身平安無虞；一張護前路順遂、萬事無憂；最後一張，是保心智清明、聰慧康健、歲歲平安。」

　　稍稍停頓，暗四繼續補全細節：「除此之外，林小姐又額外求取了二十餘張普通平安符籙，用來贈予親人朋友。」

　　聽聞此言，慕九淵緊繃的嘴角竟緩緩勾出一抹極淺的笑意，眼底沉鬱散去些許，染上幾分無奈又縱容的暖意。

　　這個林白芷，當真是精明通透，慣會算計一點不肯吃虧。

　　這是去淩雲觀「批發」護身符去了！

　　可笑意未落，暗四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他心緒再起波瀾。

　　「後來道長見林小姐心誠懇切，格外破例，額外多贈了一張特殊護身符。林小姐並未自留，轉手便隨手贈予了身邊的侍衛壹梅。」

　　話音落下，大殿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暗四垂首靜立，默默觀察著上方王爺的神色變化，不敢多言半句。

　　慕九淵身形微僵，久久默然佇立，心頭百轉千回，萬千思緒纏成一團亂麻。

　　原來如此。

　　原來贈予壹梅的那枚特殊符籙，並非特意求取，隻是道長額外賞賜的多餘之物，是她隨手之舉。

　　可轉念一想，她身邊侍女侍衛眾多，忠心侍奉她的人不在少數，可這枚來之不易的多餘特殊符籙，她誰都沒給，唯獨給了侍衛壹梅。

　　足以見得，那侍衛在她心中，遠比尋常下人親近，是極為特殊、值得她看重信任的人。

　　一念及此，新的困惑與猜忌，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再次死死攥住他的心臟。

　　三張特意求取的特殊護身符。

　　一張，到了他玄王手中。

　　一張，贈予了齊王。

　　那……最後一張呢？

　　剩下那一張功效絕佳、寓意最好的特殊符籙，究竟是給誰的？

　　到底是誰，能在清冷疏離、極少真心待人的林白芷心中，佔據這般舉足輕重、獨一無二的位置，能得她親手相贈最珍貴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