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一梅的桃花目
山道之上,玄衣王爺勒馬駐足,居高臨下,沉沉目光穿透漫天雨簾,精準落在一身狼狽的女子身上,深邃眼底,風起浪湧,暗流滔天。
風雨初歇,山霧濕冷,殘雨順著枝葉簌簌滴落。
慕九淵踏著一地泥濘走近林白芷,修長指骨微張,朝失魂落魄的林白芷緩緩伸出手。
林白芷聞聲擡頭,一雙一向清冷銳利的眸子此刻空洞一片,再無平日裡的沉穩算計。
濕漉漉的青絲黏在蒼白憔悴的臉頰上,冰涼雨珠順著下頜不斷滾落,混著眼底砸落的濕意,早已分不清是冰冷雨水,還是傷心絕望的淚水。
她面色慘白如紙,唇瓣失盡血色,渾身褪去所有鋒芒,隻剩徹骨的無助與慌亂,怔怔望著慕九淵,喃喃輕語,聲音破碎得像風中殘絮:「他死了……」
慕九淵心口驟然狠狠一窒,尖銳的酸澀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認識的林白芷,向來臨危不亂、遇事不驚,哪怕身陷死局、步步險境,也永遠冷靜自持、運籌帷幄,何曾有過這般失態崩潰、脆弱無助的模樣?
她高高在上、冷心冷麵,今日卻偏偏為一個蒙面侍衛潰不成軍、落淚至此。
懷中人到底是誰,竟能在她心底占這般重的分量?
慕九淵眉心驟然緊蹙,壓下翻湧的複雜心緒,俯身探手,精準落上男子的腕脈。
指尖下脈搏細若遊絲,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卻並未徹底斷絕。
人,尚有餘息。
他眉頭鎖得更緊,眼底覆上一層冰冷慍怒,夾雜著難言的酸澀鬱氣,低沉嗓音帶著幾分冷斥:「林白芷,你身為醫者,不查仔細,便輕易下定論?」
她這是關心則亂,是太過在乎、太過緊張這面具人,見他身受重傷,便方寸大亂斷定死亡,以緻絕望至此。
心底的悶堵與醋意瘋狂翻湧,幾乎將他淹沒。
他真想掀開這張冰冷麵具,看一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讓清冷絕情的林白芷,亂了心神、失了分寸。
玄王清冷的話音落入耳膜,混沌崩潰的林白芷驟然回神。
她怔怔垂眸,難以置信地看著雙目緊閉面色蒼白的一梅。
方才那箭精準穿心,力道兇悍、角度緻命,以她行醫多年的經驗,這樣重創絕無生還可能,必死無疑。
她顫抖著纖細指尖,探向一梅的腕間。
下一瞬,微弱卻沉穩的脈搏清晰傳來,生生不息。不止尚有氣息,體內潛藏的生命力遠超想象,他隻是重傷脫力、昏死過去而已。
極緻的絕望瞬間散盡,巨大的狂喜席捲心頭。
林白芷眼底瞬間亮起水光,褪去死寂,盛滿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驚喜,擡眸急切看向慕九淵。
「他沒死!他真的還有氣!快,快把他擡上馬車,我立刻為他療傷!」
慕九淵壓下心底百般情緒,默然擡手示意。
兩名貼身侍衛立刻上前,動作輕穩,小心翼翼將重傷的一梅擡入馬車之中平躺安置。
山間細雨漸漸停歇,天幕微亮。
玄王麾下鐵騎徹底肅清整片山林殘敵,負隅頑抗的刺客盡數斬殺,沒跑掉的全部擒拿羈押,迅速清理著戰場狼藉,血腥味慢慢被山間清風沖淡。
林白芷一刻不敢耽擱,提步登上馬車。滿心焦灼擔憂的甜馨,亦緊隨其後上車守著。
車廂之內,寶珠已然清醒,手臂的箭傷經過李嬤嬤緊急包紮穩妥,暫無大礙。
林白芷快速掃過她的傷口,確認傷勢平穩無虞,當即輕聲吩咐:「嬤嬤,你帶寶珠先下車等候,暫且不要上來。」
李嬤嬤通透知趣,也不多言,連忙帶著寶珠輕步下車,靜立在外守候。
二人剛掀簾退下,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便彎腰入車。
慕九淵緊隨而至。
林白芷擡眸蹙眉,看向車內的兩人,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你們先出去,我要為他治傷。」
她必須將所有人盡數支開,尋機將一梅帶入隨身空間的手術室,為一梅安全取出穿心箭鏃,根治緻命重傷。
甜馨看著昏迷的一梅,雖滿心焦灼擔憂,依舊恪守本分,乖乖起身退下車外。
慕九淵穩穩坐在原位,身形巋然不動,周身凝著沉沉戾氣與郁色,臉色難看至極。
他心底怒火翻湧不止,又酸又澀又憋屈。
他聽聞她可能有危險,二話不說親率鐵騎冒雨前來馳援,拼力護她周全。
到頭來,別說半句溫言道謝,她竟為了一個陌生蒙面屬下,毫不留情地要將他攆逐下車?
越想越氣,胸腔妒火熾燃。
慕九淵擡眸凝著她,眼神幽怨又強勢,霸道開口:「本王不走。你要麼當著本王的面為他療傷,要麼,便不必救他。」
林白芷正垂手細緻檢查一梅的傷勢,指尖動作驟然一頓。
她擡眸望他,看著這位權傾朝野、冷峻矜貴的玄王,此刻眉眼緊繃,像極了受了莫大委屈、暗自置氣的孩童。
她心底無奈輕嘆,知道這位王爺還在鬧脾氣。
視線落回一梅胸口的緻命箭傷,她滿心疑惑。
明明是穿心必死之傷,為何他生機不絕?難道他天生臟器異位,是世間極其罕見的鏡面人?
玄王執意不肯離去,空間救治的法子行不通。林白芷迅速權衡利弊,暫且壓下救治心思,先將人喚醒,讓他保持清醒體征、穩住生機,再另尋穩妥時機。
她擡手從袖中取出隨身銀針包,利落攤開,撚起一枚纖細雪亮的銀針,精準刺入壹梅虎口穴位。
刺激性的痛感瞬間襲來。
原本深度昏迷的一梅,睫毛驟然劇烈一顫,豁然睜開雙眼。
意識歸位的剎那,他本能撐著殘破身軀想要坐起,第一時間確認主子安危。
「別動!」林白芷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頭,語氣急促又淩厲。
一梅徹底清醒,渙散的視線迅速聚焦在身前安然無恙的林白芷身上。
確認主子平安無事,他緊繃到極緻的心弦驟然落地,哪怕渾身筋骨碎裂般劇痛、喉間血氣翻湧,也瞬間鬆了大半。
他氣息虛弱沙啞,帶著重傷後的孱弱,又藏著極緻的忐忑恭謹,磕磕巴巴出聲:「主、主子……您沒事……」
「別說話,保存體力。」林白芷溫聲安撫,眼神凝重認真,「我無礙,你仔細聽著,從現在起,必須全程保持清醒,撐到入城安頓、送入醫館為止。」
「好。」一梅輕輕頷首,低聲應下,悄悄將喉間翻湧的腥甜血水盡數咽下,強忍渾身撕裂般的劇痛。
林白芷依舊放心不下,再度伸手探上他的腕脈,細緻核查體征,確認生機穩固,又餵了一顆止血丹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一幕溫柔細緻的近身照料,落在一旁的慕九淵眼中,愈發刺目灼心。
他眸光沉沉鎖著面具人,眉頭越蹙越緊,心底疑雲叢生。
此人戴著冰冷麵具,遮蓋大半容貌,唯獨露出一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眸,瀲灧勾人、眸光殊絕,無端的眼熟至極。
他腦中靈光乍現,驟然想起太子慕景潭。
這雙眼睛一雙桃花眼與慕景潭的一模一樣!
心底驚雷乍響,疑竇叢生——難道他是太子?!
不等細細深思求證,慕九淵心頭一動,長臂驟然疾探,動作快如迅雷、轉瞬不及眨眼。
指尖精準扣住那枚貼合面容的面具邊緣,輕輕一掀——
冰冷麵具脫離肌膚,應聲滑落。
看清那張展露無遺的真實面容的瞬間,方才滿心猜忌、醋意翻湧的慕九淵,整個人當場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