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林天佐是那位穿越者嗎?
國公府寬敞的馬車之內,林白芷與林天佐分坐兩側,車軲轆碾過路面,一路顛簸,二人自上車起便緘默無言。
林白芷垂著眼,目光淡淡落在對面男子身上。
林天佐始終垂首靜坐,周身縈繞著淡漠疏離。
自她來到國公府,這還是她第一次與林天佐近距離相處,亦是頭一回靜下心,細細打量這位丞相次子的模樣。
林天佐與林天佑乃是雙生子,可兄弟二人長相竟無半分相似之處。
林天佑身形挺拔英武,俊朗眉眼盡數承襲其父林世庭;反觀林天佐,身形單薄、面色偏白,五官輪廓尋不出半分與林世庭相近的痕迹,唯獨一雙狹長單眼皮,與生母沈氏如出一轍。
京中皆傳,這位相貌平平的二堂哥是難得一見的詩詞才子,滿腹風雅。
林白芷心中一直揣測:潛藏在林家,和自己一樣來自異世的穿越者,會不會是其貌不揚的林天佐?
眼下四下無人,正是絕佳時機,不如趁機試探一番。
心念既定,林白芷緩緩開口,語聲溫軟:「二堂哥,聽聞你才學卓絕,於詩詞一道更是深有造詣。四妹前日偶然得兩句殘詩,苦尋不到後半,心中惋惜許久,不知二哥可否為我續上?」
林天佐聞言微微一怔,擡眼看向她,片刻後謙遜擺手:「都是世人擡舉,我哪裡談得上才情,不過是閑來隨口記誦幾首小詩罷了。」
林白芷淡淡睨著他,這話聽似謙和坦誠,倒也藏著幾分刻意收斂的假意,真假難辨。
「我是偶然在一冊舊卷上見到的兩句,字句絕妙,隻可惜殘缺不全。」林白芷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林天佐無奈輕笑:「那四妹妹不妨說來,究竟是何等佳句,能讓你記掛至今。」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林白芷凝著他的雙眼,輕聲念出。
林天佐神色平淡,笑意淺淡,應聲接道:「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林白芷心頭猛地一滯,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色,脊背不自覺綳得綳直,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莫非他當真和自己一樣,是異世而來?
她強壓心緒,目光寸步不離他的面容,又徐徐吐出一句:「山重水複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林天佐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林白芷心口驟然狂跳,呼吸都亂了幾分,一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難不成他真的是……
她定了定神,再啟唇:「有花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林天佐輕鬆接住。
林白芷指尖在袖中暗暗收緊,一瞬不瞬盯著他的神色,極力穩住翻湧的心神。
她既要探出對方底細,又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面上她故作滿眼驚艷,一副由衷欽佩的模樣:「二堂哥實在厲害,這般絕妙詩句竟都知曉!隻是不知如此千古佳句,究竟是哪位大家所作,字字珠璣,實在叫人嘆服。」
林天佐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平淡無波:「這三首,皆是我閑暇時所作。」
林白芷袖中雙拳驟然攥緊,心底暗自腹誹。
原來他竟是將先賢名篇竊為己有,對外自詡才子,如今被她當面念出,還坦然攬下,半點不覺羞愧。
心底不屑,面上卻半點不露,她揚起一臉仰慕,言辭誠懇:「二哥實在天縱奇才!這般渾然天成的詩句,尋常文人窮盡一生也作不出半句,你隨手便能寫就,難怪滿城都傳你是難得一見的詩中才子,四妹妹心中實在佩服。」
面對這般誇讚,林天佐臉上並無半分自得,隻淡淡搖頭:「不過是閑來偶得一兩首小詩,不值一提。」
說罷,他轉頭望向窗外,側臉籠著一層淡淡的落寞惆悵。
馬車輕晃,車外人聲車馬皆被厚重車簾隔絕,車廂方寸之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白芷垂著眼眸,心底卻早已掀起層層驚濤。
方才幾番詩句對答,讓她篤定。
林天佐,絕對和她一樣,是從異世而來的穿越者。
他就是那個深藏在鎮國公府中,不動聲色改變老夫人一脈財運的人。
這些年老夫人一脈暗中產業,層出不窮新式貨物,足以顛覆時代的造紙術、印刷術……樁樁件件,全是出自林天佐之手。
林白芷心中暗想,林家借著這些超前技藝、壟斷產業,不擇手段排擠、打壓潘家生意,將鼎盛一時的母族潘家推向覆滅深淵。
這一切,林天佐到底知不知情?
是從頭到尾冷眼旁觀,任由自己心血淪為林家害人的利器?
還是……他本就是幕後推手之一,默許甚至參與了這場屠戮姻親、覆滅潘家的陰謀?
歸府至今的一幕幕畫面飛速在她腦海閃過。
每一次家宴、每一次族人相聚,林天佐永遠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他總是神情淡漠,眉眼清冷,不爭不搶、不驕不躁,刻意收斂所有鋒芒,將存在感壓到最低,安分守己做一個閑散沉默的林家二公子。
可那清淡眉眼之下,卻縈繞著一縷散不去的沉鬱與落寞,似背負萬千心事,鬱郁難舒。
林白芷暗自沉吟。
難道他並非甘願助紂為虐?
他知曉林家利用他的創舉為惡,打壓潘家生意,卻身陷林家桎梏,身不由己、另有苦衷,隻能隱忍不言、佯裝漠然?
車廂死寂蔓延,氣氛沉沉壓人。
良久,林白芷擡眸驟然打破沉默:「二堂哥不僅詩詞冠絕京華,更是世間難得的製造天才,竟能造出造紙術與印刷術這等驚世技藝。」
林天佐聞言微微一怔,擡眸時眼底凝著錯愕,語氣詫異:「四妹妹何出此言?二哥不過粗通詩文,哪有這般通天才能。造紙術、印刷術乃是造福天下的奇功,何其不凡。我一介尋常子弟,隻會讀寫幾句閑詩,怎有那般通天本事?四妹妹此話從何說起?」
林白芷靜靜睨著他,心中暗想。
造紙、印刷二術是林家暗中的核心產業,是老夫人一脈斂財的機密,他自然不會承認。
「哦。」
林白芷輕輕一應,語調平淡無波,不疾不徐,目光死死鎖在他臉上,再度開口:「那些產業、那些技藝,當真與二堂哥無關嗎?」
她一瞬不瞬盯著他的神色,不錯過他面部細微變化,想看出一絲破綻。
林天佐迎著她的目光,無奈搖頭,唇角掠過一抹淺淡自嘲:「四妹妹當真太過擡舉二哥。我平生唯有詩書為伴,僅此而已,哪裡懂得什麼精工製造、革新造物?實在擔不起這般誇讚。」
林白芷眉心微蹙,故作恍然懵懂的模樣,緩緩開口:「那是四妹妹想差了。隻是心中一直好奇,這般驚世之才究竟是何人。外頭有傳言,創出這兩樣技藝的高人姓林,我想著,也唯有二堂哥這般滿腹才情的人物,才有這般本事。」
林天佐笑意溫和,語氣淡然無波,毫無破綻:「是四妹妹多慮了。造紙坊、印刷坊聲勢浩大,壟斷各業,可其幕後東家神秘莫測,無人知曉真實身份,竟有傳言姓林,我卻不知。」
林白芷眸光驟然凝緊,目光銳利如刃,直直盯住他:「何止是傳言姓林,京中私下有傳,這兩大產業,是咱們鎮國公府的私產。」
「嗤。」
林天佐嗤笑一聲,笑意裡摻著幾分涼薄與無奈。
「世人當真是把鎮國公府看得無所不能。但凡出一點異數,都會安在鎮國公府頭上。」
他緩緩垂落眼眸,長睫低垂,掩去眼底晦澀情緒,聲音壓得極低,似自嘲,似輕嘆,喃喃低語:「也難怪……鎮國公府,奇人奇事的確多。」
林白芷眸光一瞬不移,將他臉上轉瞬即逝的自嘲、落寞、無奈盡數捕捉,刻入心底。
林天佐神情坦蕩自然,眼底無躲閃、無慌亂,一舉一動,皆像全然不知情的無辜旁人,看著全然不似作偽。
這些看在林白芷眼裡讓她有一瞬間的懷疑自己的猜測,但轉念一想,覺得林天佐就是位擅長演戲的高手,他低調沉鬱、看似溫和無用,怯懦無能,實際就是為隱藏自己是異世而來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