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未開封的書信
暮色沉落,夜色浸染整座鎮國公府。
待到林白芷從芷心堂回道府中,早已是滿城燈火次第亮起的掌燈時分。
晚風微冷,廊下燈籠搖曳,映得青石地面光影斑駁。她剛踏入朝霞院門,守在廊下的李嬤嬤便快步迎了上來,垂首低聲回話。
「姑娘,今日二房靜瀾院遣人過來傳話,請姑娘得空便過去一趟,二夫人有要事找您。」
林白芷眸光微轉,心底瞬間瞭然。
今日已是八月十三,明日十四,後日便是京城一年一度的中秋賞燈佳節。
她知道,皇後娘娘將於宮中舉辦盛大中秋賞燈宴,宴請京中世家子弟、閨閣貴女。宮中請柬早已送入國公府。
沈氏壓了幾日不曾言語,偏偏今日忽然傳她過去,用意再明顯不過。
想來,是終於捨得將皇後設宴、國公府嫡女盡數入宮赴宴的消息告知她了。
林白芷神色淡然,未曾多問,隻淡淡頷首。
回屋之後,她褪去在外行走的素凈衣衫,簡單洗漱一番,換了一身雅緻低調的月白暗紋素色常服,不張揚、不出挑,卻難掩一身清貴嫡女風骨,隨即帶著貼身侍女金玲,提著一盞宮燈,緩步往二房主院靜瀾院而去。
靜瀾院身為二房主院,規制極大,佔地寬闊,格局堂皇,氣派不輸長房主院。
院內又分出數座精緻小院落:二房長子林天佑、次子林天佐夫婦分別居於青松軒、青柏軒;二房兩位小姐林千雅、林芊蕊,則同住雅緻清幽的蘭香閣。
夜色深沉,院內樹影婆娑,昏暗幽深。
林白芷與金玲剛拐過一道花木迴廊轉角,一道纖細人影便抱著滿懷物件,慌慌張張埋頭疾走,猝不及防間直直撞了過來。
「咚」的一聲輕響。
小丫鬟被撞得連連後退,重心不穩,驚呼一聲跌坐在冰涼的青石地上。
她懷中抱著的厚厚一疊紙張、信箋、舊書紙,嘩啦啦盡數散落一地,鋪了滿滿一地。
金玲立刻擡高手中燈籠,明亮燈光照亮滿地狼藉,面色一厲,出聲呵斥:「天黑行路不知看路?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小丫鬟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發白,連忙伏地磕頭道歉,手腳慌亂地伸手去撿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奴婢知錯!奴婢罪該萬死,求小姐恕罪!」
林白芷立在原地,眸色淡淡,安靜垂眸,借著昏黃搖曳的燈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地面。
地上大多是一張張寫滿字跡的練字廢紙、抄寫詩文的草稿,最上方還疊著一沓未曾拆封的素白信封。
她目光輕輕一頓,落在信封落款之上。
信封上方端正寫著長姐親啟,右下角還有一行娟秀小字——四妹白芷書。
四妹白芷書。
是原主從前寫給林千雅的家書。
林白芷心頭微動,生出幾分疑竇。
她故作好心,緩步上前,看似隨手幫著撿拾散落的信封紙張。
指尖撫過一個個信封,她清晰看見,所有寫給長姐的家書,盡數原封未動,封口完好,從未有人拆閱過。
她又隨手拾起幾張邊角泛黃的練字廢紙,目光掃過紙上抄寫的詩詞字句。
字跡清秀規整,筆墨新鮮,分明是近期才寫下的字跡。
可這字跡筆鋒、落筆習慣、運筆走勢,竟與那些家書信封上的落款字跡一模一樣!
同一手筆,同一字跡。
林白芷心底疑雲更盛。
原主早已不在,何來近期新寫的字跡?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
她眸光微斂,趁著小丫鬟埋頭慌亂撿紙、無暇顧及她的空檔,指尖微動,不動聲色將手中幾張可疑廢紙與兩封完整家書,悄無聲息收入隨身空間之中,不留半點痕迹。
做完這一切,她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將手裡剩餘廢紙隨意遞還給瑟瑟發抖的小丫鬟,語氣平淡漫不經心,隨口發問:
「不過是些廢紙舊箋,夜色深沉,你一個小丫鬟抱著這些亂跑什麼?」
小丫鬟擡頭,怯生生不敢直視她眉眼,嚇得聲音發顫,老老實實回話:
「回、回這位小姐的話……這些都是蘭香閣大小姐平日裡練字用的廢紙,府裡嬤嬤說留著無用丟了可惜,便吩咐奴婢抱去茅廁,留著做廁紙用。」
蘭香閣,林千雅的住處。
原來如此。
這些原主昔日親筆寫下的家書是林千雅所有,如今隨著林千雅練字的手稿,被當做廢物,廢棄踐踏,淪為污穢廁紙。
林白芷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轉瞬即逝,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知道了。」
她緩緩直起身,淡淡吩咐:「金玲,走吧。」
不再多看慌亂不已的小丫鬟一眼,她轉身舉步,徑直往靜瀾院正廳走去,金玲提著燈籠快步緊隨其後。
靜瀾院正廳燈火通明,暖香裊裊。
沈氏端坐在主位軟榻之上,一身華貴錦裙,妝容端莊,眉眼間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一派賢淑大氣、慈愛長輩的模樣,端得是無可挑剔。
見林白芷進門,她立刻熱情擡手招呼:「白芷來了?快過來坐,嘗嘗嬸娘新得的好茶、新進的精緻點心。」
林白芷依言落座,姿態從容沉靜。
不等她主動開口詢問傳召緣由,沈氏便率先笑著出聲,語氣溫和慈愛:
「四姑娘,嬸娘今日喚你過來,是有一樁正事要告知你。後日中秋佳節,宮中皇後娘娘舉辦中秋賞燈大宴,宮中特送了請柬過來,邀請咱們國公府嫡女入宮赴宴、隨駕賞燈。」
林白芷指尖輕捏茶盞,垂眸漫不經心地拂去盞面浮沫,聲音清淡微涼,不卑不亢:
「原來如此。隻是白芷聽聞,皇後娘娘的請柬幾日前便已送達府中,不知嬸娘為何拖到今日才告知白芷?」
沈氏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尷尬。
她本想悄悄壓下消息,讓林白芷一無所知、倉促無備,屆時入宮衣著簡陋,當眾出醜惹人笑話。
卻沒料到這丫頭消息這般靈通,早已知曉此事。
沈氏臉上溫溫柔柔的笑意瞬間徹底僵住,唇角的弧度硬生生卡在原處,眼底飛快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尷尬與猝不及防。
她心底狠狠一沉。
她打的本就是最陰私的算盤。
皇後中秋賞燈宴的請柬,已經送來有七日之久。府中千雅、千蕊兩個女兒的衣飾頭面,她早已悄悄安排下人備好,件件精緻華美、簇新出挑,隻唯獨刻意瞞住、壓下了林白芷的消息。
她就是要讓這個剛歸府的四姑娘一無所知、毫無防備。
等到臨宴前日再匆匆告知,留給她短短一日不到的時間倉促張羅。
屆時林白芷無新衣、無首飾、無妥當妝容,一身樸素舊衣入宮,在滿京城錦衣華裳、珠翠琳琅的貴女之間格格不入、黯淡無光。
她要讓林白芷在宮宴之上顏面盡失、淪為眾人笑柄,被皇後、太子厭棄。
這般悄無聲息便能打壓林白芷銳氣的好事,她自然樂得為之。
可沈氏沒有料到,林白芷在府中沒有根基的,消息竟還這般靈通,連請柬送達的時日都一清二楚,直接戳破了她刻意拖延、暗中打壓的心思。
一瞬間,沈氏心頭慌亂。
這死丫頭,遠比看上去要敏銳通透、刁鑽難對付。
慌亂隻在心底一瞬,沈氏神色迅速穩住。絕不能承認自己是故意打壓、刻意隱瞞藏私。
一旦落人口實,便是她這個二房主母心胸狹隘、苛待嫡侄女、不顧國公府體面的惡名,傳到外面有損她多年塑造的好名聲。
她眸光飛快轉動,腦中千思百轉,電光火石之間飛速盤算著妥帖說辭。片刻之間,沈氏心中已然有了完美託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