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流民
逼仄的馬車上,三人有些擁擠。
裴聿徊雖然膈應容湛,但他不想讓姜韞為難,隻能先壓著肚子裡的火,與容湛井水不犯河水。
容湛自是配合,見裴聿徊不再針對他,他也沒有要挑事的心思,安安靜靜坐在車內。
姜韞見兩人如此平和,悄悄鬆了一口氣,拿起隨身帶著的書看了起來。
裴聿徊和容湛兩人將她放鬆的樣子看在眼裡,他們心裡越發篤定不能因為對方讓姜韞為難,不管之後如何,至少這一路不能再起衝突。
為了姜韞,兩人竟不約而同地達成了一種默契。
霜芷坐在馬車外,身後的車廂內並未傳來爭執之聲,這倒讓她有些意外,她不由得朝後看了一眼。
「怎麼了?」身旁的衛衡忽然開口。
霜芷回過頭,「沒什麼......你若累了,便換我來駕車。」
衛衡看她一眼,應了一聲,「好。」
馬車內,氣氛安靜和諧。
三人都是話少之人,偶爾交談幾句,其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各自看書。
馬車走得很快,他們要趕在高應騁抵達永原縣的前幾日到達,否則便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救下那支起義軍。
越往西南的方向走,路越是顛簸。
姜韞眼角有些發脹,她放下手裡的書,伸手揉了揉額角。
下一瞬,一雙手搭在了她的肩頭,手下發力為她揉捏肩膀,力度剛剛好。
姜韞擡眼,便對上裴聿徊暗含深意的雙眸。
她還未開口,斜裡伸出一隻茶杯在她面前,容湛溫和的聲音響起:
「渴了吧?喝口水潤潤喉。」
裴聿徊頓時冷了臉。
姜韞默認一瞬,接過了容湛手裡的茶杯,低聲道謝,「多謝。」
容湛笑了笑,沒再開口。
喝了一杯水,姜韞撩開窗簾看向外面的天色。
日頭西斜,已是傍晚時分。
「咱們得再加快些,要趕在天黑之前到找到落腳的地方。」姜韞說道。
話音剛落,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發生了何事?」姜韞問道。
霜芷的聲音傳來,「回公子話,對面來了一批流民。」
馬車內三人對視一眼,裴聿徊皺眉,容湛臉色也有些凝重。
姜韞默了默,揚聲開口,「路邊停靠,不要驅趕,等他們過去後再走。」
霜芷應了一聲,馬車緩緩挪動到路旁邊的荒地裡,安靜等待。
不多時,外面傳來模糊的腳步聲,聲音漸漸靠近,沉重拖沓。
一批流民的隊伍遲緩地走來,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潮,無聲地在黃土地上緩緩移動。
沒有哭聲,也沒有交談,隻有破舊衣衫摩擦的窸窣聲,衣襟草鞋在地上拖動時發出的聲響,間或傳來幾聲咳嗽,很快又歸於寂靜。
他們看到停在路邊的馬車,偶有幾人會側目看來,隻是看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大部分人都像是沒有看到一般,低著頭沉默地走著。
姜韞伸手,輕輕掀開了窗簾一角。
滿目的混沌灰黃讓她心口有些憋悶,偶爾對上幾雙乾涸的眼眸,那裡面除了死寂和麻木,再無半點生機。
姜韞閉了閉眼,放下了窗簾。
流民隊伍緩慢地走過,荒野又重新歸於寂靜。
馬車停在路邊,久久沒有動靜。
流民已經離開了有一會兒,姜韞閉著眼睛,彷彿還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塵土味,以及一股無法言說的酸腐氣息。
良久,她才緩緩睜開眼,啞聲開口:
「走吧。」
馬車緩緩出發,裴聿徊和容湛看著姜韞,二人眼中難掩沉重與擔憂。
片刻後,馬車卻又再次停了下來。
裴聿徊擰眉,「又有何事?」
「公子,前面有兩個人。」衛衡說道,「好像是......一對母子。」
姜韞起身走到門邊,打開車門望去。
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婦人坐在地上,身邊還跟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兩人衣衫襤褸,顯然也是逃荒的流民。
婦人看到馬車駛來,似乎著急給他們讓路,忙不疊站起身要走,下·踮著腳沒走兩步又踉蹌著停下,似乎雙腳有什麼問題。
姜韞沒有猶豫,直接下了馬車朝母子兩人走了過去。
裴聿徊和容湛見狀,也下車跟上。
見一年輕男子朝她們走來,那婦人著急想要起身,卻因為雙腳不便站不起來,隻能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看著走近的陌生人。
姜韞走到她面前蹲下,這才看到婦人的雙腳已經磨破,腳底血淋淋濕了一片。
她沉了沉臉,看向那孩子的雙腳,髒兮兮的小腳丫上套著一雙寬大的破草鞋。
見她看過來,那雙小腳緊張地蜷起。
姜韞的視線落在孩子的臉上,那雙烏黑的眼中滿是害怕和慌張,怯怯地看著她。
姜韞這才認出,這孩子是個女孩。
「估計是方才那群流民中走散的。」裴聿徊看了眼婦人的腳說道。
姜韞看著婦人,儘可能放緩語氣,「我看看你的腳,可以嗎?」
婦人沒說話,縮著身子往後躲,十分抗拒。
見她撐著手要起身,姜韞連忙開口,「你腳上的傷要處理,不然走不了路,你要如何帶你的孩子離開?」
婦人擡眼看她,卑怯緊張的眼神中有了一絲鬆動。
「別怕,我們沒有惡意。」姜韞溫聲道。
婦人遲疑許久,才戰戰兢兢地伸出了腳。
姜韞小心翼翼地握上她的腳腕,輕輕擡起,布滿血污和沙石的腳底就這樣赤裸裸露在幾人面前。
姜韞眉心一皺,語氣沉沉,「霜芷,去車上拿藥箱,再拿些吃食。」
霜芷應聲,快步跑回車內,不一會兒提著藥箱折返回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包袱。
「公子,小的來吧。」霜芷說道。
姜韞起身,讓開了位置。
「忍著些,會有些疼。」
霜芷說罷,伸手打開藥箱,拿出乾淨的帕子,小心地清理著婦人腳底的臟污。
婦人咬著牙,疼得額頭冒出冷汗,卻是一聲不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