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和解
裴聿徊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輕聲呼喚,內心從未像此刻這般難捱又痛苦。
姜韞,我求求你,快醒來吧......
似是聽到了他的呼喚,原本劇烈掙紮的姜韞緩緩平靜了些許,隻是身體仍舊緊繃著,眉頭緊鎖,看起來還未徹底從夢魘中走出。
裴聿徊正欲再開口,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
衛樞出去查看情況,不一會兒折返回屋內,面色有些複雜。
「王爺,容公子來了。」
裴聿徊輕撫的手頓了頓,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晦澀難明:
「讓他進來吧。」
「是,王爺。」衛樞去應聲,去門外請人。
霜芷擦了擦眼角的淚,起身候在一旁。
不多時,容湛推開房門,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跪在榻邊的裴聿徊,他腳下一頓,停下腳步不再靠近。
背對著他的裴聿徊沉聲開口,「為何不上前。」
容湛抿了抿唇,「下官身上帶了寒氣,還是離遠些......她,怎麼樣了?」
「發熱,夢魘。」裴聿徊言簡意賅。
容湛心中擔憂,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向榻上的姜韞。
那張慘白的小臉看得他心頭髮顫,眼中的擔憂愈發濃烈。
「王爺,下官有一辦法。」容湛語氣沉沉,「若王爺信得過,下官可試著幫姜小姐走出夢魘。」
裴聿徊聲音沙啞,「你有何辦法?」
容湛默了默,「下官需要一把古琴。」
裴聿徊沉默許久,終是緩緩開口:
「衛樞,去尋琴。」
——
火,眼前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烈火。
姜韞又一次來到了前世的噩夢裡,隻不過這一次她不是親歷者,而是一位旁觀之人。
她呼喊著上前,想要衝進火中救人,可她腳下卻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整個鎮國公府湮沒在一片火海之中,絕望將她重重吞噬。
鎮國公府的牌匾在大火中跌落,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口,姜韞痛到無法呼吸,捂著心口緩緩蹲在了地上。
這場大火不知燒了多久,久到她的眼淚都要流幹,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身著華服的裴令儀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唇角掛著輕蔑的笑容,一臉嘲諷地看著被廢墟掩蓋的女人。
「姜韞啊姜韞,本宮終於找到你了......」
她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被宮人從廢墟裡挖出,粗暴地丟在了闆車上。
「罪臣之女,按律需沒入教坊司......」
裴令儀說著,嫌棄地看了眼車上黑黢黢的身體。
「就這副模樣,怕是要將教坊司的客人們嚇死......罷了,本宮心善,就將人關去大牢吧!」
姜韞跟在闆車後面,一路來到地牢,看著自己如同一塊破布一般被人扔進牢房裡,看著裴令儀對自己百般羞辱,心已經痛到麻木。
「大叛徒要被砍頭了!」
「走!去看看!」
耳邊突然響起吵鬧的咒罵聲,姜韞眼前畫面一變,眨眼間便來到了刑場。
而刑場正中央跪著的,竟是自己的父親!
姜韞雙眼倏地瞪大,拚命呼喊著父親,可沒有一人能聽到她的喊聲。
戚明璋坐在長案後,擡頭看了眼天色,冷聲高喊:
「時辰已到,行刑!」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令簽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劊子手舉起大刀,毫不猶豫朝姜硯山的頭上砍去——
不要!
姜韞尖叫出聲,可她根本無法阻止一切,眼睜睜看著父親的頭顱滾落在地。
她踉蹌著飛奔上前,無措地看著父親分離的屍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想要將父親睜大的雙眼闔上。
可她能碰到的,隻有一片虛空。
姜韞乾涸的眼中再次淌出淚水,眼前一片模糊,她還未從喪父之痛中緩過神來,身邊景象輪轉,眼前又換了地方。
這次是在城門口,父親的頭顱高高掛在城牆上,牆下的百姓們大罵他是叛徒。
姜韞想要捂住他們的嘴巴,讓他們不要再說了,她的父親是被人冤枉的!他不是叛徒!
「住口!」旁邊突然響起一聲厲喝。
姜韞轉頭看去,看到一身官服的聞恪騎在馬上,正嚴肅地看著圍觀的百姓。
「姜國公一生戎馬,為大晏朝拋頭顱灑熱血,幾次三番險些命喪沙場,你們便是這樣對他的?!」聞恪厲聲斥責。
有百姓小聲嘀咕,「可他叛變北朔國......」
「荒唐至極!」
聞恪冷聲反駁,擡頭望向城牆上那顆頭顱,心痛至極。
「姜國公為大晏朝的百姓付出所有,你們不懂感恩也就罷了,竟然如此不辨是非胡言亂語!」
「若他真像有些人說的是叛徒,那他何苦拿數萬姜家軍的性命去抵抗北朔敵軍、帶著姜家軍拚死奮戰到最後一刻?!」
「姜家軍在抗敵的時候,薛家軍又在哪裡?他們為何能毫髮無損地回到京城?!」
「到底誰才是大晏朝的叛徒,明眼人一看便知!」
說罷,聞恪一聲冷喝,夾緊馬腹衝進城內。
百姓們面面相覷,想明白聞恪說的話,臉上滿是羞愧。
姜韞望著策馬離去的身影,神情怔忪。
這種時候,竟然有人願意相信父親......
眼前畫面扭轉,一道強光閃過,刺得姜韞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她身處皇宮之中,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緩緩從她身旁經過,是身穿龍袍的裴承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天命攸歸,神器有屬。謹遵大行皇帝遺詔,恭請惠淵帝即皇帝位,改元......」
禮官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姜韞死死盯著高台之上的裴承淵,高台之下是文武百官,陸遲硯身著緋紅色官服,站在百官首位。
「禮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姜韞握緊雙拳,一口銀牙都要被她咬碎。
不仁不德,昏聵無道,他根本不配當大晏朝的帝王!
姜韞憤怒地朝高台上衝去,眼前的石階卻突然消失,她不受控地直直朝下墜去。
「哎,你聽說了嗎?聞大人前幾日撞死在了朝堂上......」
「天老爺!怎麼會這樣......究竟是為何?」
「聽說是聞大人不滿新帝暴政,以死明志!」
「唉,聞大人也是可憐......誰能想到一向清高的陸大人,竟然是新帝的擁戴者......」
「嗤——什麼陸大人,人家現在可是陸丞相!」
「噓,小聲些......你不怕被旁人聽到啊?」
「放眼整個京城,罵他的人還少嗎?不差我一個!」
姜韞緩緩睜開雙眼,她身處的地方又變成了街上。
「讓開讓開!」
前方突然衝出來一支騎著快馬的禁軍,姜韞下意識躲避,馬匹迅速擦過她的身前,很快跑遠。
路邊的百姓們探著頭張望。
「這是做什麼啊?急急忙忙的......」
「方才我聽說,是承恩公府上書反對新帝登基,被新帝下旨抄家斬首!」
姜韞心裡「咯噔」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