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陽沉了口氣，拿起鋼筆和紙。

　　老人道：「那我念了哈。」

　　「念吧。」

　　老人緩緩開始念，張陽按照他說的寫下，忽然發現，這個老人的口條非常順，咬字很清晰，念出來的東西很有韻味。

　　張陽停頓了下，下意識擡眼打量這個老人。

　　這個年代的知識分子並不少見了，但是這個年紀了的知識分子，在這個年代，可見是有一定家世的。

　　老人雙手拄著拐杖，餘光瞧見他停下，也側頭朝他看去。

　　「咋啦，讓你寫字呢，你盯著我瞅啥？」

　　說完，老人的目光瞥向張陽的信紙，忽的，老人一愣。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看著不中用了的身闆，忽然非常激動地爬來，差點沒給張陽的桌子給撞翻。

　　「你幹嘛啊！」張陽怒吼。

　　周圍的人下意識都看過來。

　　老人激動地拾起張陽手裡的信紙，叫道：「這，這太好看了！要不是親眼看到，我都想不到這個字是你這個看著粗枝大葉的男人寫的！你的字實在有氣魄，有氣勢！同學，你的書法是從小練的？」

　　所有人看著這個老人，頓了頓，再看向張陽。

　　張陽大掌攤到老人跟前：「別啰嗦這麼多，把信紙還我，我把你的家書寫完！」

　　孰料，老人直接把這張信紙對摺，對摺，再對摺，然後一把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你！」張陽起身，「你幹啥！不想寫就走，別擋著別人！」

　　「哈哈！」老人笑道，「你別生氣，坐下來，坐下來，你瞧啊，周圍也沒有別人不是，就我，你這邊沒人排隊！」

　　「……」

　　旁邊的林秋水輕咳了聲，道：「老人家，他是免費給你寫家書的，你就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吧。」

　　老人哈哈笑，忽然拿出一張大團圓，放在張陽跟前：「這張給你了，我就買你三個字！」

　　張陽一愣，低頭看著跟前的大團圓。

　　周圍的人也都朝那張大團圓望去——

　　老人道：「就寫三個，叫黃鶴樓！」

　　「黃鶴樓？」張陽看著他，「是我想的那個黃鶴樓，還是同名的？故人西辭黃鶴樓？」

　　「對對，就那！你的字漂亮，到時候我給他們寄過去，要他們上裱！」

　　張陽：「……」

　　旁邊的知青們也都傻眼。

　　林秋水看過張陽的字，知道他的字有多好看，但是老人的這番話，同樣還是把她給驚訝住了。

　　那頭排著隊的，和對面等著寫字的人就都圍上來了。

　　「他的字咋樣啊，給我們看看唄！」

　　「他的字真的有那麼好看嗎？你別是吹牛吧？！」

　　「你吹牛拿的出大團圓嗎？人家那大團圓是真的拍到這了！我看你是酸！」一個

　　「這位同志，不然你再寫一個字給我們看看，等一下我們就都找你寫！」

　　「哈哈，正好我那封家書還沒有寫呢，等一下你幫我寫家書！」

　　張陽一聽到這兩個字，就把眼睛橫了過去。

　　佔人便宜還這麼嬉皮笑臉，真是氣人！

　　「啊對對！」老人看到他這個眼神卻非常高興，「我說你小子寫的字怎麼那麼好看？真是字如其人！你瞧瞧你的眼神，什麼叫殺氣？我看就算是千軍萬馬奔到你跟前，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哈哈哈！」

　　那頭的陳斌一聽到這話立即就跑來道：「老人家，那你可真是太會看人了，你說的氣勢那絕對沒有問題！其實這位張隊長根本就不是我們知青隊的人，他是一個民兵隊的小隊長！他打獵可厲害了，那槍法特別準！他還救過人呢！他們隔壁村的那夥人被一隻熊瞎子偷襲，追得滿地亂跑，他一個人上去把那個熊瞎子打跑了！」

　　陳斌這話一出，周圍所有人都哇了一聲。

　　「這也太厲害了！」

　　「原來是這麼強壯的一個人！」

　　……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張陽一下子成了眾人圍繞著的中心人物。

　　老人豎起大拇指：「可以啊，小夥子，你這是文武雙全！文能提筆寫字，大氣磅礴。武能扛槍狩獵，有勇有膽識！行！小夥子，這黃鶴樓三個字，你給我寫！寫好看了，我再追加你兩張大團圓！」

　　這一下眾人又「哇」了一聲。

　　杜淑君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吹呢吧！」

　　蔣夢佳道：「這個糟老頭子絕對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張陽無奈，隻好起身，開始研墨。

　　然後拿出一張大紙，在桌上鋪平。

　　所有人的眼睛像是凝在了他的筆尖上，就看到他提筆落字，黃鶴樓三個字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地寫完。

　　那字的確龍飛鳳舞，左右兩邊的結構秩序非常穩，宛若尺子量出來的，而他的字，走筆流暢，氣勢驚人，手腕極其地穩。

　　「妙啊！！」老人叫道，「這字是真的好看！！」

　　而後，老人的神情忽然浮起悲觀：「手把仙人綠玉枝，吾行忽及早秋期。蒼龍闕角歸何晚，黃鶴樓中醉不知！」

　　張陽隨口接下去：「江漢交流波渺渺，晉唐遺迹草離離。平生最喜聽長笛，裂石穿雲何處吹？」

　　「喲！哈哈！」老人笑道，「別人都隻知道那兩首最有名的，你這隨口就能接下我的詩，也厲害啊！」

　　路人於是催著問：「哪兩首，哪兩首最有名的啊？」

　　「來來來，小夥子，你來背！」老人開心道，「你背的話，我再跟你買字！」

　　那張陽可就不客氣了，張口就道：「一首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還有一首，崔顥的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兩首是寫黃鶴樓的詩詞裡，最出名的，是不是？」

　　老人滿意點頭：「是是是！哈哈，你小子，厲害！那我再考考你，你剛才說的李白那首送孟浩然之廣陵，其實孟浩然也有一首寫黃鶴樓的，來，你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