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蘇曉曉接到了黃啟仁的電話。

　　「師姐，救援隊的第二批學員名單出來了，三十六個人，全國各地都有，您什麼時候過來看看？」

　　蘇曉曉想了想，「正月十五以後吧，我這邊還有幾台手術要做。基地那邊你盯著，訓練計劃按照第一期的來，強度不能減。」

　　「明白，對了師姐，您之前讓我採購的那批野外急救包，已經到貨了，放在基地倉庫裡。」

　　「有多少個？」

　　「五千個。」

　　蘇曉曉沉默了幾秒，「不夠，再訂五千。」

　　黃啟仁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師姐，一萬個急救包，咱們用得了嗎？」

　　「用得了。」

　　蘇曉曉的語氣不容置疑，「訂吧，錢從我賬上出。」

　　黃啟仁沒再問，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葉律明在旁邊聽見了，看了她一眼，但什麼都沒說。

　　初七，春節假期結束，醫院恢復正常門診。

　　蘇曉曉的號直接排了一周的，每天限額一百個，永遠不夠。護士長每天早上都要在挂號窗口貼一張紙：今日號已掛滿，請勿排隊。

　　但每次都有排了一夜沒掛上號的病人，在窗口前不肯走，最後還得蘇曉曉給加號。

　　「加吧加吧，能看幾個看幾個。」

　　蘇曉曉嘆了口氣，從護士手裡接過病曆本，翻了兩頁，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患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哪裡不舒服？」

　　「頭疼，疼了半年了，吃了好多葯都不管用。」

　　蘇曉曉伸手給她號脈，脈象一搭上，眉頭就擰了起來。她又看了看女人的眼底，然後開了檢查單。

　　「去做個CT，回來我再看。」

　　女人拿著檢查單走了，蘇曉曉叫住跟在身後的年輕醫生，「你跟著去，跟影像科說，優先出報告。」

　　年輕醫生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CT結果出來，蘇曉曉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她把片子插在燈箱上，指著上面一個拇指大小的陰影。

　　「膠質母細胞瘤，四級。」

　　女人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椅背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蘇院長，我還有多長時間？」

　　蘇曉曉坐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手術可以做，位置不算太差，但風險很高。術後配合放化療，五年的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女人沉默了很久，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下來。

　　「做，蘇院長，我做。」

　　蘇曉曉點了點頭，把病曆本合上，「住院手續去辦一下，床位我讓人安排，手術排在明天。」

　　女人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出了診室。她走路的姿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蘇曉曉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喊了一聲，「下一個。」

　　正月十五那天，蘇曉曉的工作告一段落，正好有三天假。

　　關荷煮了元宵，黑芝麻餡的，蘇曉曉吃了六個，又偷吃了兩個，被鄧紅髮現了，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吃這麼多，不消化。」

　　「媽，我就吃了八個。」

　　「八個還少？你忘了上次胃疼成什麼樣了？」

　　蘇曉曉撇了撇嘴，把碗放下，伸手去抱坐在旁邊啃磨牙棒的小博然。小傢夥被她抱起來，磨牙棒在蘇曉曉臉上蹭了一道口水的印子，她也不在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小博然被親得眯起了眼睛，咯咯笑了起來。

　　「這小子，隨他媽，不愛哭，就愛笑。」

　　鄧紅看著重孫，眼裡都是慈愛，「朝陽小時候也是這樣，誰抱都笑，上街買個菜能被鄰居們抱半天才回來。」

　　蘇曉曉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葉朝陽的視頻通話。

　　蘇曉曉接通，屏幕裡葉朝陽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站在校園裡，到處綠草茵茵。

　　「媽，元宵節快樂。」

　　「快樂快樂，你吃元宵了嗎？」

　　「吃不著，這裡買不到，我回家吃了餃子，保姆包的，很好吃。」

　　母女倆聊了十幾分鐘，葉朝陽那邊來了同學找她，才掛了電話。

　　蘇曉曉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進沙發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葉律明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在她旁邊坐下，「朝陽說什麼了？」

　　「她說再有兩個月就回國，正好有假期，一個月。」

　　葉律明點了點頭，「行，到時候我接她。」

　　正月十七，蘇曉曉去了救援隊的訓練基地，還是在川省的大山裡。

　　第二期學員已經到齊了，三十六個人穿著統一的作訓服，站在訓練場上，精神抖擻。黃啟仁站在隊伍前面，正帶著他們做熱身運動。

　　看見蘇曉曉進來，黃啟仁喊了一聲，「立正！」

　　三十六個人齊刷刷地站好，腰背挺直，目光看向蘇曉曉。

　　蘇曉曉走到隊伍前面，掃了一眼這些年輕的面孔，跟他們第一期學員一樣，眼睛裡都有光。

　　「歡迎你們來到基地。」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訓練場上聽得清清楚楚，「接下來的半年，你們會經歷這輩子最苦的日子。淩晨五點半起床，晚上十點熄燈，每天訓練十二個小時以上。有人想放棄的，現在還來得急。」

　　她頓了頓，看著他們的眼睛。

　　「但我希望，等你們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每個人都能成為國家最頂尖的災難救援醫生。」

　　隊伍裡有人鼓起了掌，很快掌聲連成一片。

　　蘇曉曉擡手，掌聲停下來。

　　「好了，訓練吧。」

　　看著他們精神抖擻的模樣，蘇曉曉心裏面感嘆了一下，看來她是真的老了，以後的新天地，終究是這些年輕人的。

　　心口有些刺痛，蘇曉曉不動聲色的回到辦公室，然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藥丸吞下。

　　這段時間，心臟的情況越來越差，但蘇曉曉從未表現出來過，隻會偷偷的吃藥，就算是再葉律明的面前，她也偽裝的很好。

　　「師姐，你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

　　黃啟仁跟著進來，看見蘇曉曉吃藥嚇了一跳。

　　蘇曉曉白了他一眼，「呸呸呸，剛過完年，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行了，我沒事，就是最近有點忙，心臟有點悶，按時吃藥沒事的。」

　　黃啟仁將信將疑，他知道沒法勸蘇曉曉去醫院，就偷偷的給寧姚打了電話。

　　「阿姚姐，我有點害怕，師姐她看起來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