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什麼都會
當江然和陸承站在那棟很有年代感的蘇式建築前時,還是被眼前的規模給震了一下。
不愧是省裡最大的國營廠。
光是那幾排巨大的生產車間就比他們整個江家村還大。
高高的煙囪冒著白煙,廠區裡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人們來來往往,臉上帶著國營大廠職工特有的驕傲。
劉廠長跟周主任早就等在了門口。
「江廠長!你可算來了!」
劉廠長一看到江然,那張胖臉上立馬堆滿了菊花似的笑,熱情的跟見了親人似的。
「快快快,裡面請!我帶你參觀一下我們廠!」
他領著江然和陸承,一路從裁剪車間走到縫紉車間,再到最後的整燙車間。
嘴就沒停過。
「江廠長,您看,我們這設備雖然比不上上海那些大廠,但在咱們省那也是獨一份的!」
「我們這工人那都是有著十幾年工齡的老師傅,手藝絕對沒得說!」
江然一路看一路點頭,心裡卻門兒清。
設備是好,可都舊了。
工人是多,可一個個都慢悠悠的,幹活跟磨洋工似的,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牆上貼著的還是幾年前的生產標語。
整個廠子都透著一股子暮氣。
也難怪會被市場淘汰。
「怎麼樣?江廠長?」
劉廠長領著她轉了一圈,臉上全是炫耀的表情,「我們這廠子的底子,還行吧?」
「挺好的。」
江然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劉廠長正準備再吹噓幾句,車間裡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
「廠長,您來了。」
男人沖劉廠長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江然身上,那眼神裡帶著赤裸裸的審視跟...輕蔑。
「這位,就是您說的,從鄉下請來的技術顧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鄉下」兩個字咬的特別重。
車間裡原本還在幹活的工人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這邊望過來,眼神裡全是看好戲的玩味。
劉廠長的臉色一下就有點尷尬。
「老高,別胡說!」
他瞪了那男人一眼,連忙給江然介紹。
「江廠長,這是我們廠的技術科科長,高建民。留過洋的,是咱們廠的技術大拿。」
「高科長,你好。」
江然沖他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知道今天這下馬威是躲不掉了。
「江顧問,是吧?」
高建民推了推眼鏡,皮笑肉不笑的開口。
「聽說,你發明了一種能鎖邊能繡花的萬能縫紉機?」
「不敢說發明,」江然淡淡的說,「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高建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身後那幾個技術員也都發出一陣壓不住的嗤笑。
「江顧問,你可能不知道。縫紉機的傳動結構是經過無數科學家精密計算的,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不是什麼人都能瞎琢磨出來的。」
高建民的語氣裡滿是知識分子的傲慢跟對「民科」的不屑。
「我們廠裡最近也正好遇到一個技術難題。」
他指著旁邊一台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機器。
「這是我們從德國進口的最新款高速平縫機,可不知怎麼的,一踩快了就斷線。我們研究了好幾天也沒找出毛病。」
他頓了頓,看著江然,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既然江顧問這麼有本事,不如...就幫我們瞧瞧?」
「要是您能把這台機器給修好了,我們技術科上上下下,都對您心服口服。」
「要是修不好...」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意思誰都懂。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江然身上。
劉廠長急的滿頭大汗,想上來打圓場,卻被周主任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周主任看著江然,眼裡全是信任。
他知道這個小丫頭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江然看著高建民那副等著看好戲的嘴臉,笑了。
她沒說話,隻是走到那台被拆的亂七八糟的機器前。
她甚至都沒蹲下身,隻是圍著機器慢悠悠轉了一圈。
然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機頭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比指甲蓋還小的零件上,輕輕敲了敲。
「問題,在這兒。」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彈在安靜的車間裡轟然炸響。
高建民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順著江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極其精密的壓力調節閥,負責控制機針上線的張力。
「不可能!」
他想都沒想就反駁道,「這個零件我們檢查過不下十遍了!數據完全正常!」
「是嗎?」
江然挑了挑眉,那雙清亮的眼睛像能看穿一切。
「那高科長有沒有想過,問題可能不是出在零件本身,而是出在...」
她頓了頓,走到旁邊的工具台,拿起一把小巧的遊標卡尺。
「出在你們用的潤滑油上?」
「潤滑油?」
高建民愣住了,他身後那群技術員也面面相覷,一臉的莫名其妙。
斷線跟潤滑油能有啥關係?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德國的工業標準跟我們國家不一樣。」
江然不慌不忙的解釋,那聲音清脆又冷靜,帶著一股讓人沒法反駁的專業感。
「他們用的潤滑油粘稠度更高,能更好的保護這些高精密度的零件。而我們廠裡現在用的是國產的普通機油,粘稠度不夠。」
「在低速運轉的時候這點差別看不出來。可一旦機器高速運轉,機油就會因為離心力被甩開,導緻這個壓力調節閥瞬間的潤滑不足,從而產生零點幾秒的卡頓。」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卡頓,讓上線跟下線的速度出現了偏差。」
「所以才會斷線。」
江然這番話說得極為順暢。
那些專業的術語那些精準的分析,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傻了。
高建民那張寫滿了傲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龜裂。
他看著江然,嘴巴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江然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敲在他的知識盲區上。
「光說不練假把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