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江然靠在吉普車寬厚的椅背,車窗外夜景飛速倒退,心裡那口悶氣總算散乾淨了。
身邊的陸承,面容冷峻,發動車子前,卻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心。
「想啥?」
陸承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想……想你啥時候變這麼壞了。」
江然輕捶他一下,語氣嗔怪,鼻音還很重。
她想起他剛才那句輕描淡寫的「小小的代價」,就知道江雪這次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陸承低笑,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傳到江然耳中。
「這叫以牙還牙。」
他側過頭,深邃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出奇。
「江雪那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讓她疼到骨子裡,她永遠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江然聽著,心裡一暖。
她知道,陸承這是在替她出氣。
「那你……都做了啥?」
她忍不住好奇。
「沒啥。」
陸承嘴角弧度冷冽。
「隻是讓省裡的人提前看到某些『證據』,順便讓某些媒體提前收到某些『爆料』而已。」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狠。
「明天一早,江雪會收到一份你送的大禮。」
江然愣一下。
她看著陸承運籌帷幄的模樣,心裡最後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永遠都會無條件站她這邊。
「貧嘴。」
她在男人胸口輕捶一下,力道軟綿綿的,更像撒嬌。
陸承抓住她作亂的小手放到唇邊一吻,滾燙的觸感讓江然心頭一跳,臉頰微燙。
車裡的氣氛曖昧起來。
夜色深沉,吉普車劃破寂靜的黑暗,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二天清晨,朝陽剛從東山頭升起,給整個縣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但這片寧靜很快被打破。
縣城,雪海服裝公司樓下,早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
那些都是被江雪惡意挖走又被無情拋棄的江然實業老員工,以及聞訊趕來的江家村村民。
他們手裡舉著木牌,上面是「還我血汗錢!」「嚴懲黑心老闆!」「還江然實業清白!」等字樣,憤怒的咒罵聲,潮水似的,一浪高過一浪,響徹縣城。
「江雪!你這個黑心肝的賤人!給我們滾出來!!」
「還我血汗錢!你不得好死!」
人群中,王小琴站在最前,嗓子都喊啞了,臉上滿是疲憊,但那雙眼卻燃著熊熊怒火。
江默立在人群外圍,沉默的臉上是暴虐的殺氣。
就在這時,幾輛黑色轎車跟軍綠色的吉普車,突然從人群中駛來,停在雪海公司大門前。
車門打開,幾個身穿制服,神情嚴肅的省紀委工作人員,和省公安廳的警員,在幾個身形高大的軍人護衛下,大步走下來。
為首的,正是省紀委的張主任,和省公安廳的王廳長。
他們的出現,瞬間讓喧囂的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看他們,眼裡充滿了疑惑跟期待。
「各位鄉親,各位同志!」
張主任走到雪海公司大門前,拿起一個鐵皮喇叭,聲音洪亮,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是省紀委跟省公安廳聯合調查組的!」
「現在,我們正式宣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雪海公司那扇緊閉的大門,聲音猛地拔高。
「雪海服裝公司涉嫌多項商業犯罪,惡意競爭,賄賂國家公職人員,情節嚴重,影響惡劣!」
「現已查明,其負責人江雪,以及其下屬劉經理,涉嫌指使他人破壞江然實業有限公司生產設備,散播謠言,惡意中傷,嚴重阻礙了江然實業的正常運營!」
「根據《華夏人民共和國經濟犯罪處罰條例》以及相關法律規定!」
張主任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每個人心上。
「我們決定,即刻對雪海服裝公司進行查封,對其負責人江雪跟劉經理,以及所有涉案人員,依法進行逮捕!」
「並將對縣工商局,稅務局,消防大隊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進行立案調查,一查到底!」
他的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人群。
「好!查得好!」
「早就該查了!這群黑心肝的狗日的!」
「嚴懲不貸!讓他們吃牢飯!」
憤怒的咒罵聲,再次沸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烈。
「江雪!你這個賤人!給我滾出來!」
「還我血汗錢!」
雪海公司辦公室裡,江雪正躺在老闆椅上,敷著一張從港城弄來的高級面膜,悠哉的聽著收音機。
收音機裡放著她最喜歡的柔靡樂曲。
她端起一杯紅酒晃了晃,隻覺得此刻人生愜意到了極點。
江然倒了。
江然實業,也馬上就要變成她的了。
從今往後,她就是這個縣城乃至這個省,最成功的女企業家!
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穿著最華麗的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接受所有人艷羨跟追捧的目光。
「江……江小姐!不……不好了!」
就在她做著美夢,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劉經理哭喪著臉連滾帶爬的衝進來,那張胖臉上,滿是驚恐跟冷汗。
「慌啥?!」
江雪被他嚇了一跳,臉上的面膜都差點掉下來,她不耐煩的坐起身怒斥。
「天塌了不成?!」
「江小姐!天……天真的要塌了啊!」
劉經理的聲音帶著哭腔。
「剛……剛才,省裡……省裡突然來人了!」
「把……把縣工商局,稅務局,還有消防隊那幾個幫我們辦事的頭頭,都……都給帶走了!」
「啥?!」
江雪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紅酒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省裡來人?為啥?!」
「我……我也不知道啊!」
劉經理都快哭了,「我隻聽說,是省報一個大記者,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一份錄音,直接捅到省紀-委去了!」
「錄音裡……錄音裡,有……有我們給他們送錢,讓他們去查封江然廠子的所有對話……」
「錄音?!」
江雪身體猛地一晃,臉上的面膜再也掛不住,啪嗒掉在地上。
她那張漂亮的臉蛋,瞬間血色盡褪。
怎麼會有錄音?!
這不可能!
這件事,她自認做的天衣無縫!
「還……還有……」
劉經理看著她那副樣子,嚇得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我們派去江家村監視的人,也……也都被抓了!」
「是部隊的人!開著軍車去的!二話不說,就把人全給拷走!說他們是……是商業間諜!」
「啥?!」
如果說前一個消息隻是讓江雪震驚。
那這一個,就是讓她徹底墜入冰窟!
部隊的人?!
商業間諜?!
江然……她怎麼可能,調得動部隊的人?!
一個可怕的,讓她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的從心底冒出。
難道……難道從頭到尾,這一切,都是江然給她設的局?!
那個所謂的「病倒」,所謂的「工廠停擺」,都是假的?!
「不……不可能……」
她拚命的搖頭,想否定這個讓她恐懼的猜測。
「她……她就是一個鄉下丫頭!她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江小姐!千真萬確啊!」
劉經理哭喪著臉,「我還聽說……聽說江然她根本就沒病!她……她今天晚上,親自帶著十幾輛卡車,拉著他們廠新做的肥皂,連夜去京市交貨了!」
「現在,整個縣城都傳遍了!」
「說我們『雪海』公司卑鄙無恥,惡意競爭!說您……說您蛇蠍心腸,想把人往死路上逼!」
「現在,我們公司樓下,已經……已經被那些被您挖過來的工人,還有江家村的村民,給……給堵了!」
江雪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看著窗外樓下那黑壓壓的人群,聽著那一聲聲憤怒的咒罵,隻覺得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猛地衝到電話旁,顫抖著手,撥通京市李曼雲的號碼。
「媽!媽!救我!」
電話一接通,她就崩潰的嚎啕大哭。
「江然……江然她回來了!她啥都知道了!她要毀了我!媽!你快救救我啊!」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李曼雲熟悉的聲音。
而是一個,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男人聲音。
「你好,京市第一看守所。」
「李曼雲因涉嫌多項商業犯罪,以及……故意殺人,已被我方正式批捕。」
啪嗒。
話筒從江雪那隻瞬間失去所有力氣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看守所?
故意殺人?
批捕?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她心臟,將她最後那點可憐的希望,都絞得粉碎。
她癱坐在地,眼神空洞,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一片死灰。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最大的靠山,倒了。
她所有的陰謀,都被那個賤人,像看小醜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
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像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徹底失控。
「江然!我殺了你!我殺了你這個賤人!」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瘋了一樣的朝樓下衝去。
然而,她剛衝到樓下,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的景象。
一副冰冷的手銬,就咔嚓一聲,拷在她手腕上。
幾個穿著警服,神情嚴肅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面前。
為首的,正是縣公安局的趙局長。
「江雪同志。」
趙局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你因涉嫌商業誹謗,惡意破壞他人生產設備,以及……巨額賄賂國家公職人員。」
「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帶走!」
「不!放開我!你們不能抓我!」
江雪拚命的掙紮,漂亮的捲髮亂成一團,臉上的妝也哭花了,狼狽得像一隻喪家之犬。
「我是『雪海』公司的老闆!我是京市李家的人!你們敢動我?!」
然而,沒人理會她的叫囂。
兩個年輕力壯的警察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拖她出了公司大門。
門外,黑壓壓的人群看到她被拷出來,瞬間爆發出震天怒吼!
「打死這個黑心肝的賤人!」
「就是她!就是她想搞垮我們廠!讓我們沒飯吃!」
「還我血汗錢!」
憤怒的人群潮水似的湧了上來。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石頭,劈頭蓋臉的朝江雪砸過去。
「啊——!」
江雪發出一聲聲凄厲的慘叫,她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她拚命想躲,卻被警察死死的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髒東西,糊了自己滿身滿臉。
那狼狽不堪的樣子,比街邊的乞丐,還要凄慘百倍。
劉經理也被一同拷了出來,他比江雪還慘,不知被誰從人群裡踹了好幾腳,滾在地上,像個肥碩的肉球。
這一場由江雪親手點燃,試圖燒死別人的大火,最終,以一種最慘烈也最諷刺的方式,將她自己,燒的一乾二淨。
京市,百貨大樓。
王經理看著倉庫裡,那批由十幾輛卡車連夜送來,還帶著淡淡餘溫的手工皂,那張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拿起一塊,放到鼻尖聞了聞。
那獨特的,糅合了人蔘跟蜂蜜的清甜香氣,比機器做的,還要濃郁幾分。
皂體雖沒有機器切割的那般規整,邊緣處甚至還帶著幾分手工打磨的粗糙。
可那溫潤如玉的質感,那細膩柔滑的觸感,卻無一不在彰顯其頂級的品質。
「這……這真是他們用手做的?」
他喃喃自語,那雙一向精明的眼睛裡,全是全然的敬佩。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自認見過的奇人異事不少。
可像江然這樣,在工廠被封,主心骨「病倒」的絕境之下,還能硬生生的,靠著一群鄉下婦女的雙手,在三天之內,力挽狂瀾,完成這上萬塊香皂的奇迹。
他還是,頭一回見。
「王經理。」
張大壯從車上跳下,將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我們廠長,讓我親手交給您的。」
王經理接過信,連忙拆開。
信是江然親筆寫的。
字跡清秀,卻又帶著股洞察人心的鋒芒。
信的內容很簡單。
先是為這次的意外,表達了歉意。
然後,不卑不亢的,闡述了這次事件的始末,以及「雪海」公司的卑劣行徑。
信的末尾,她隻寫了一句話。
「我相信,王經理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遠見的生意人。」
「江然實業的未來,潛力無限。」
「與鳳凰同行,必是俊鳥。」
「與虎狼為伴,終將被噬。」
「何去何從,望君,三思。」
短短幾句話,卻讓王經理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這是江然在給他下最後通牒。
也是在給他,一個重新選擇站隊的機會。
他看著手裡的信,又看了看倉庫裡那堆積如山,代表著奇迹的香皂,心裡,再無半分猶豫。
他猛地一拍大腿。
「備車!」
「去哪兒啊?經理?」
「去省報!去省電視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