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答的不是陸承，是江然。

　　她從陸承身後探出個小腦袋，臉上掛著甜甜的笑，伸手挽住陸承的胳膊，那姿態，親昵又自然。

　　「宋叔叔，他叫陸承，是我對象。」

　　她仰著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跟愛慕。

　　「他就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嘴上說著「粗人」，可那維護的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宋建軍看著眼前這對跟小刺蝟似的，一個比一個護短的年輕人，心裡那點因為被打斷的不快，竟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賞。

　　這年頭的年輕人，敢在他面前這麼不卑不亢的，不多了。

　　「行了行了，都站著幹什麼？」

　　宋青雅總算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她走過來，親熱的拉起江然的手。

　　「建軍，你剛回來，先上樓歇著去。我這兒跟姐妹們聊天呢，你一個大男人在這兒，我們都不自在了。」

　　她這是在給丈夫台階下，也是在給江然解圍。

　　宋建軍深深的看了江然和陸承一眼，沒再說什麼，點點頭，轉身便上了樓。

　　他一走，客廳裡那股子凝滯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貴婦們都齊齊鬆了口氣。

　　「來來來，然然，坐這兒。」

　　宋青雅拉著江然在主位的沙發上坐下，那親熱勁兒，活像江然真是她親妹妹。

　　陸承則像個沉默的保鏢，自動自覺的站到了江然身後的位置，那雙銳利的眸子，警惕的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江設計師，你這對象，可真是……有個性啊。」

　　那個戴鑽戒的胖太太，李夫人，皮笑肉不笑的開了口，那眼神在陸承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不屑。

　　「看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不知道，是做什麼工作的？」

　　來了。

　　江然知道，新一輪的試探又開始了。

　　「他啊，」江然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紅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就是個開車的。」

　　「開車的？」

　　李夫人愣了一下，隨即跟旁邊那個旗袍女人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眼底的輕蔑更濃了。

　　一個司機？

　　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就是個臭開車的。

　　「哎喲，那可真是辛苦活。」

　　李夫人拿帕子掩著嘴，那聲音裡全是虛偽的同情。

　　「我們家老李單位裡，也有好幾個司機。那可真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個月到頭，也就掙那麼三四十塊錢，養家糊口都難。」

　　「是啊，」旗袍女人，張太太，也跟著搭腔，「江設計師這麼有本事，找個對象，怎麼也得是門當戶對的吧？最起碼，也得是個幹部或者大學生什麼的。找個開車的，這也太……」

　　她話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懂。

　　太掉價了。

　　江然聽著她們這一唱一和的，也不生氣。

　　她隻是放下茶杯，擡起眼，那雙清淩淩的眸子淡淡掃過兩人。

　　「我男人，是不怎麼會讀書。」

　　「他也沒什麼大本事，就是開了個小小的運輸隊，手底下管著十幾輛卡車，幾十號兄弟罷了。」

　　「平時也就幫我們廠，還有縣裡幾個廠子，拉拉貨，跑跑省城。」

　　「錢是掙得不多，」江然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一個月，也就那麼千兒八百的吧。確實，跟李夫人張夫人家的先生比起來，是上不了什麼檯面。」

　　她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顆顆炸彈，在客廳裡炸開。

　　一個月……千兒八百？！

　　李夫人跟張太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們的丈夫，在單位裡都是有頭有臉的領導，一個月工資獎金加起來，也就一百出頭。

　　這個鄉下來的泥腿子，一個月，能掙她們丈夫一年的工資？！

　　這怎麼可能？！

　　「你……你吹牛的吧！」

　　李夫人結結巴巴的開口，臉上全是嫉妒跟不敢置信。

　　「就是！現在投機倒把抓的那麼嚴，他一個開車的，怎麼可能掙那麼多錢！」

　　江然看著她們那副失態的樣子，笑了。

　　「是不是吹牛，李夫人派人去我們紅星公社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了？」

　　「我男人那運輸隊，可是給公社繳了管理費，拿了正經執照的。我們掙的，那都是辛苦錢，乾淨錢。」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個旗袍女人，慢悠悠悠的補了一刀。

　　「至於張夫人您說的門當戶對……我倒覺得，我男人挺配得上我的。」

　　「畢竟，我這小小的服裝廠，一個月的流水，也就那麼幾千塊。我這廠長，也確實配不上什麼幹部大學生。」

　　「也就我男人不嫌棄，願意要我。」

　　江然這話說完，李夫人跟張太太的臉，已經徹底變成了豬肝色。

　　她們感覺自己的臉，被這個鄉下丫頭，按在地上，來來回回的摩擦，火辣辣的疼。

　　什麼叫一個月流水幾千塊？

　　什麼叫你男人不嫌棄？

　　這丫頭片子，是在拐著彎的罵她們沒見識，罵她們狗眼看人低！

　　客廳裡，其他幾個貴婦看著這倆吃癟的樣子，一個個都低著頭，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宋青雅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品著。

　　她看著江然三言兩語，就把這兩個平時最愛嚼舌根的女人給懟的啞口無言，眼底的欣賞，又濃了幾分。

　　這個乾妹妹，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李夫人和張太太吃了癟，灰溜溜地坐回角落，再也不敢多嘴，隻是那眼神淬了毒似的，時不時往江然身上剜。

　　江然全當沒看見。

　　她知道，對付這種人，你越是在意，她們就越來勁。

　　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她們望塵莫及的實力，把她們的臉打腫，讓她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客廳裡的氣氛，因為剛才那段小插曲，變得有些微妙。

　　其他的貴婦們，看江然的眼神，也從單純的好奇，多了幾分敬畏和探究。

　　她們開始意識到，這個被宋青雅看上的鄉下姑娘，似乎並不像她們想的那麼簡單。

　　「哎呀，光顧著說話了，都嘗嘗我今天特意讓人準備的點心。」

　　宋青雅適時地出來打圓場，她拍了拍手，保姆立刻端上幾盤精緻的西式糕點。

　　馬卡龍，小蛋糕，水果塔……這些在這個年代普通人見都沒見過的東西，在這些貴婦眼裡，卻已經是司空見慣。

　　「又是這些，都吃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