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江然輕飄飄的說出「想把婚事辦了」，江家小院裡一下安靜的出奇。

　　劉桂芝手裡的肥肉「啪嗒」一聲掉回碗裡，濺起點油花。

　　她看看臉通紅的閨女，又看看那個高大、臉上寫滿緊張和期盼的未來女婿，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抹起了眼淚。

　　江默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手裡的酒杯晃了晃，酒快灑了出來，看著陸承的眼神很複雜。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放心。

　　這個男人，配得上他妹妹。

　　隻有江衛國，滿是風霜的臉上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沒看閨女，也沒看陸承。

　　他就不緊不慢的從煙袋裡捏出煙絲，塞進煙鍋裡，用火柴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咳咳！」

　　煙霧太嗆，嗆得他咳了起來。

　　咳嗽聲在安靜的院子裡很突然，也讓每個人的心提了起來。

　　江然的心提了起來。

　　她知道爹有話要說。

　　她一個姑娘家，這麼大大方方的提婚事，在這個年代確實有些出格。她爹生氣也正常。

　　她偷偷的用餘光瞟陸承。

　　男人還是站的筆直，迎著她爹審視的目光，一點沒縮。

　　他眼神還是那麼沉穩，好像在說，我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江然的心又跳的厲害。

　　「然然，你可想好了？」

　　終於，江衛國抽完那口煙，緩緩的開口，聲音很沙啞。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擔憂和捨不得。

　　「爸。」

　　江然的心一酸，她知道她爹在擔心什麼。

　　她走過去，拉住父親粗壯的胳膊，輕輕的晃了晃，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味兒。

　　「我想好了。」

　　「陸承他……他對我很好。」

　　「哼，好？」

　　江衛國從鼻子裡重重的哼了聲，那張常年綳著的臉上，瞧不出喜怒。

　　「他一個常年在山裡打轉的獵戶，今天有肉吃，明天呢？後天呢？萬一哪天，在山裡頭出了啥意外，我閨女咋辦？跟著他喝西北風，還是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江衛國的話說的難聽，但很實在。

　　他心疼自個兒的閨女。

　　他怕她再跟著吃苦。

　　「衛國！你少說兩句！」

　　劉桂芝在一旁聽著也急了，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小聲勸道，「陸承這孩子不是那樣的人！」

　　「你閉嘴！」

　　江衛-國瞪了她一眼，「這沒你說話的份兒！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們，就知道心軟！」

　　劉桂芝被他吼的眼圈一紅，不敢再多嘴了。

　　院子裡的氣氛又一次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江衛國這是……不同意啊。

　　陸承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他想說他有的是力氣和本事，絕不會讓江然跟著他受一點苦。

　　可這些話，在江衛國那雙看透了風霜的眼睛面前，顯得沒什麼力氣。

　　承諾誰都會說。

　　可日子不是靠嘴過的。

　　「爸。」

　　一直沉默的江然，卻突然擡起了頭。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堅定。

　　「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可我不怕。」

　　「以前，是我不懂事，覺得城裡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嫌棄咱們家窮，嫌棄您跟媽沒本事。」

　　「可現在我知道了，什麼叫好日子。」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一直沉默著，卻用眼神給了她所有支持的男人，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有家人在身邊，有愛的人在身旁，能吃飽穿暖，有活幹，有盼頭，這就是好日子。」

　　「陸承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可他會為了我，拿命去拼。這樣的男人，比城裡那些隻會動嘴皮子的，強很多。」

　　「爸，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

　　她這番話，說的又軟又硬，十分堅定。

　　江衛國看著自家閨女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副堅決的樣子，心裡的堅持，終於開始動搖了。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像是洩盡了全身的力氣。

　　「罷了。」

　　他擺了擺手，那動作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認命。

　　「女大不中留啊……」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嗆得他眼圈都紅了。

　　「小子。」

　　他放下酒杯，眼睛直直的看向陸承，「我閨女，我江衛國的掌上明珠，今天，就交給你了。」

　　「你要是敢讓她受一點委屈……」

　　江衛國的話還沒說完。

　　「不會。」

　　陸承已經斬釘截鐵的打斷他。

　　他看著江然，那雙深沉的眸子裡，全是化不開的柔情和鄭重。

　　「有我陸承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她。」

　　「我這條命，以後，就是她的。」

　　「好！」

　　江衛國一拍大桌，那張冷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笑。

　　「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就把婚事給辦了！」

　　……

　　婚期一定，整個江家村都跟著熱鬧起來。

　　江衛國和劉桂芝拿出了所有積蓄，加上江然給的錢，一心要給閨女辦一場風光的婚禮。他們買了紅布，扯了新棉花做被褥，還請了村裡最好的木匠打傢具。

　　江然看著爹媽那副勁頭，心裡又暖又好笑。

　　她沒攔著，由著他們折騰。

　　她知道，這是他們表達愛的方式。

　　她自己也沒閑著。

　　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拿出陸承送的碎花布料，還有很好的絲線。

　　她要給自己做一件漂亮的嫁衣。

　　……

　　三天後，深夜。

　　陸承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出現在了江家小院門口。

　　車後座上，還綁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大木箱子。

　　他沒敲門，就安安靜靜的靠在院牆外的大槐樹下等著。

　　月光下，他冷峻的臉上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扇熟悉的房門，才「吱呀」一聲，輕輕的打開了。

　　江然披著件外套，躡手躡腳的走出來。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比月光還溫柔的笑。

　　「你怎麼來了？」

　　她走到他面前，小聲的問。

　　「睡不著。」

　　陸承的聲音有點啞。

　　他把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推到她面前，又把那個大木箱子給解了下來，放到了地上。

　　「給你的。」

　　「這是什麼？」

　　江然好奇的問。

　　陸承沒說話，隻是打開了那個木箱子。

　　一股木頭香氣瀰漫開來。

　　江然湊過去一看，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