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茬兒的，帶來給您和李老師嘗嘗鮮！」

　　李天明說著，把西瓜放在了病床邊的櫃子上，這是郄國良用了三年的時間，最新培育出來的瓜種，今年第一次大規模種植。

　　這些年，郄國良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西瓜的培育上，如今終於看到成果了，可他卻病倒了。

　　「愛華！」

　　郄國良的聲音透著虛弱，對自己的身體，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沒什麼大病，可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李愛華沒說話，抱著西瓜走了出去。

　　「嘗過了嗎？」

　　李天明點點頭。

　　「皮薄，水份足，甜度高，比以前的都好！」

　　今年種的西瓜，已經是郄國良培育出的第六代良種了。

　　以前的西瓜不但皮厚，瓜瓤泛白，吃起來甜中還帶著酸溜溜的味道。

　　是郄國良通過不斷的雜交，培育，結出的果實也是越來越好。

　　「數據呢？」

　　李天明連忙把農科院檢測出的結果，從口袋裡翻出來，遞給了郄國良。

　　「好，好，好啊！」

　　看過數據，郄國良喜不自勝地連連叫好。

　　這時候，李愛華也進來了，手上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擺著三塊西瓜。

　　「剩下的，我都分給醫生和護士了！」

　　郄國良笑著：「應該的，應該的，為了照顧我，大家都辛苦了。」

　　說完，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伸手去拿一塊，親口嘗嘗。

　　「別動！」

　　李愛華將郄國良攔下，拿起一塊送到了郄國良的嘴邊。

　　隻要了一小口，細細地品味著，眼底滿是欣慰的笑意。

　　「這下……我就放心了！」

　　李天明聞言，忙道：「郄老師，這才哪到哪啊？您不是說要培育出甜倒牙的西瓜嘛，等您病好了，還得接著研究呢！」

　　郄國良知道李天明這是在寬慰他，輕輕搖了搖頭：「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以後的事……有振強和振安呢！」

　　振強和振安是天林的兩個兒子，都在海城農業大學讀書，平時放寒暑假就跟在郄國良身邊做助手。

　　「對了，還有小梅子，她的天分……比我當年要高。」

　　後繼有人，郄國良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是定海神針，沒您帶著，他們幾個小年輕能成啥事！」

　　郄國良笑了：「不說這個了，天明，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80歲，不是小歲數了，我……也知足了！」

　　這幾天，郄國良常常在想，當初如果不是突然接到任務，被縣革委會派去李家檯子，指導村民們辦養殖場，或許……

　　早就和他的那些老朋友、老同學一樣，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能在李家檯子安安穩穩的過這麼多年舒心日子，還能繼續他的研究，如今也取得了不少成果，他已經很知足了。

　　唯一讓他心中不安的是……

　　前些年在植物病理方面的研究上，取得的成果，全都上交給了國家，沒能給村裡的鄉親們，帶來實質性的好處。

　　現在可以安心了，星輝六號瓜種，這便是他留給鄉親們最後的禮物了。

　　「老郄，你可別瞎說，你就是累了，好好歇歇，身體肯定能恢復的！」

　　李愛華的心中悲切，還要強撐著去安慰郄國良。

　　郄國良笑著，握住了李愛華的手。

　　「咱們都是唯物主義者，就不要自欺欺人了，正好天明來了，有些事……我也交代一下。」

　　李愛華想要阻攔，郄國良的身體情況，醫生已經全都和她說過了。

　　「幾個孩子，我沒什麼不放心的！」

　　郄國良和李愛華一共有三子一女，其中長子在特殊年代就沒了，還剩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落實政策以後，三個孩子也都恢復了工作，這些年過得也都挺不錯的。

　　隻是兩個兒子，一個在西安，一個在成都，隻有最小的女兒在京城。

　　「倒是你，我要是不在了，剩下你一個人……要不，還是聽孩子們的吧！」

　　李愛華搖搖頭：「我在村裡習慣了，真要是有那麼一天，我就和月華作伴去，再說了，我也捨不得孩子們！」

　　她雖然退休了，但每天還是會和以往一樣，去學校裡看看，偶爾幫著家裡有事的老師代代課，真要是讓她離開李家檯子，她是萬分不願意的。

　　郄國良看向了李天明，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郄老師，您放心，李老師……我們一定照顧好，您也別想那麼多，我剛才問過醫生了，您沒什麼大病，就是上了年紀，好好休息，加強營養，總能好的！」

　　「我也想啊！」

　　郄國良說著，轉頭看向了窗外。

　　「我還想再回村裡看看，再看看我的那些大棚，這個時候，秧苗都該抽條了吧？」

　　聽到這話，李天明的心裡一陣陣的泛酸。

　　「郄老師，要不……」

　　不等李天明說完，郄國良便打斷了他的話。

　　「不麻煩了，正是忙的時候，我回去了，鄉親們……不麻煩了，在這兒其實也挺好，這些年……我也真的累了，歇歇，好好歇歇！」

　　郄國良不是不想回去，隻是不想給鄉親們添麻煩，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時時刻刻都需要有人照顧著。

　　李愛華的年紀也大了，平時都是護士們在照看他。

　　真要是回去了，李愛華一個人肯定不行，到時候還得從醫院抽調人手。

　　那樣的話……

　　醫院的工作就被耽擱了。

　　「天明，我求你一件事唄！」

　　「您說，啥求不求的！」

　　郄國良深吸了一口氣：「等我沒了以後，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埋在老孫旁邊，我們老哥倆到了那邊，還能做個伴，說說話！」

　　李天明聞言一愣，這麼大的事，哪裡是他能做主的。

　　當初孫嘉璐過世的時候，兩個兒子一個在國外，一個在外地，誰都不管，孫嘉璐提出要葬在李家檯子，吳月華也點了頭，李天明這才敢答應。

　　可郄國良的三個孩子……

　　「天明，將來我有了那一天的時候，也想留在村裡！」

　　李愛華突然說道。

　　「那裡……才是我和老郄的家。」

　　聽李愛華也這麼說，李天明重重地點了下頭。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傍黑了。

　　李天明感覺心裡一陣陣的發堵，卻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郄國良現在的身體情況，不知道啥時候就會……

　　「天明哥，謝謝你！」

　　郄國良的小女兒郄瀟瀟送李天明到了醫院的大門口。

　　「我爸這些天一直在惦記著什麼，我和我媽其實都知道。」

　　李天明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好好照顧郄老師，有時間了，我再來看他！」

　　「嗯！天明哥，路上慢點兒開！」

　　郄瀟瀟之前經常去李家檯子探望父母，和李天明也很熟。

　　「李老師這邊……」

　　「我已經和單位請假了，以後……我陪著我媽一起照顧我爸！」

　　李天明聞言，這下也放心了不少。

　　「回去吧！」

　　李天明說著駕車離開。

　　這個時候要是往回趕，等到家估計都得半夜了，便開車去了天亮家。

　　來之前，李天明打過電話，進屋的時候，天亮和靳小琪已經在等著了。

　　「哥！」

　　「倆孩子呢？」

　　「去上補習班了！」

　　振洋和瑩瑩都是明年高考，學習上也到了需要上緊弦的時候了。

　　「哥，郄老師咋樣了？」

　　天亮和靳小琪之前也曾去醫院探望過。

　　「情況不太好，畢竟是80歲的人了。」

　　想到再過不久以後，又要送走一位長輩，李天明的心情也難免低落。

　　「哥，想開點兒吧，人……還不遲早都得有這麼一天！」

　　說完，天亮趕緊岔開了話題。

　　「哥，那個案子，今個一審宣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