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寶安縣回來，宋曉雨在家歇了兩天才緩過來，這可把李天明嚇得夠嗆，帶著她去村裡的醫院檢查了一遍，確定沒什麼大礙這才放心。

　　接著沒過多久，李天明又接到了鄭紅旗的電話，老姨是常年的肺氣腫，到了這個年紀，隻能靠靜養來緩解，手術幹預的意義不大，反而會讓身體遭受不可逆的損傷。

　　對此，李天明也是無可奈何。

　　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哪怕他再有錢，也改變不了什麼。

　　很快，隨著海爾集團的各項改革開始推進，李天明也暫時顧不上別的事了。

　　這是振興接手海爾集團以後，正式對內部進行大刀闊斧的調整舉措。

　　李天明嘴上說著把權利交給振興他們小兩口，可當爹的哪能真放得下心。

　　可能全天下為人父母的都是如此，尤其是當爹的，在他的眼裡，孩子永遠是孩子，甭管到了啥時候，都怕孩子摔著了。

　　李天明不想打擊振興的積極性，沒有直接過問，卻一直和天滿操持著聯繫。

　　社保改革進行得還算順利，根據集團內部的實際情況，重新做出了相應的調整以後，反對的聲音倒是小了很多。

　　可福利房的政策調整就沒那麼順利了。

　　在被觸及了根本利益之後，正享受著實際好處的那部分人，對抗的情緒越來越激烈。

　　「昨天後勤處的房管科又被一幫老頭兒老太太給圍了，差點兒動手。」

　　接到天滿電話的時候，李天明正在挑水澆地。

　　今年和去年一樣，天旱得厲害，自打入暑，連一滴雨都沒下過。

　　這時候，當年大修水利的時候，從長甸河引過來的那條水渠，發揮了大作用，再加上祠堂附近的那口深水井，自留地的水勉強夠用。

　　李天明此刻靠在一棵大樹下，一邊抽著煙，一邊聽天滿講起了這些日子，廠裡的熱鬧。

　　自從把公示貼出去以後，廠裡這段時間就一直沒消停。

　　那些占著福利房的工人們紛紛來請願，這家如何的困難，那家又是如何的不容易。

　　總之就是，廠裡如果要收回福利房，那就是逼著他們全家去死。

　　可真實情況當真如此嗎？

　　在正式推行改革之前，集團已經針對每一套福利房和對應家庭的情況做了相應的調查。

　　條件困難的確實存在，但並不算多。

　　絕大多數全都是佔便宜沒夠的那一類。

　　有的人家早就不在單位分的福利房住了，轉手就把福利房租了出去。

　　還有的，明明已經在別的地方購置了新房，卻還是不願意讓出來。

　　「真要是動起手，別客氣，直接報警。」

　　「還沒到那個份上呢，振興的意思是，還是要以說服為主，避免矛盾激化。」

　　這麼做倒也沒啥錯，可是，不逮著幾個鬧得最厲害的殺雞儆猴，這件事恐怕很難推行下去。

　　「願意出錢把福利房買下來的多嗎？」

　　「也有不少，畢竟比現在市裡的房價便宜三成呢，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果然，還是有很多人有遠見，現在國內一些大城市的房價，幾乎每年都在上漲。

　　前些年海城的房價還基本上穩定在一千多到兩千一平米，今年就漲到了兩千多，有的地方甚至達到了三四千一平米，像有些好地段，已經突破了五千塊錢。

　　海爾集團的福利房當年都是選的市區裡的核心地段，可價格參照的卻是海城市的平均房價。

　　說起來，可不止是便宜了三成。

　　趁著現在把福利房轉成私房，等於是白撿了一個大便宜。

　　可有的人就是想不明白這一點，還抱著以前的老觀念，能每個月花點兒租金，就能一直住著，為什麼要拿出十幾二十萬來賣？

　　「天滿，這個事，你得幫著振興給辦好了，有人鬧事的話……」

　　「哥，放心吧，都有我呢，最不怕得就是這些人鬧，鬧唄！反正到時候不花錢，又不搬家的，一律強制騰退，收拾幾個就全都老實了。」

　　實在不行的話，天滿還有別的招呢。

　　振興最近正忙著制定產能結構調整的實施方案。

　　天滿也去了解了一下，要是按照振興的初步計劃來施行的話，現在海爾集團十三萬多名工人，至少有超過四萬人要面臨下崗的風險。

　　現在鬧得最兇的那些人，到時候全都放到第一批下崗名單裡面去。

　　當年生產線進行自動化改造的時候，被篩下來的那批工人，後來基本上都進了海爾的三產。

　　這一次可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到底是繼續占著福利房不撒手，還是要保住工作，人們隻能二選一。

　　這麼做手段確實有點兒激烈，但如果不這麼乾的話，要想甩掉這個包袱，誰知道要等到哪輩子去。

　　且不說別的，單單每年維修房屋的費用，集團就要投入數百萬。

　　掛斷電話，李天明接著挑水澆地。

　　以前幹這活，就跟玩一樣，可現在，幹會兒歇會兒的，等把家裡的這塊自留地澆完，累得李天明腰酸背疼的。

　　摘了幾樣蔬菜，晚上準備吃撈麵。

　　回到家的時候，看到門口正停著一輛汽車。

　　「爸！」

　　進了院兒，振興正給葡萄架剪枝呢。

　　「啥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

　　振興迎上前，幫著李天明卸下了背上的筐。

　　「爸，家裡的自留地以後就別種了。」

　　「不種？不種吃啥？都去拿錢買啊？」

　　他們這代人的生活方式，確實不太容易被現在的年輕人理解。

　　明明家裡什麼都不缺，非要變著法的給自己找活幹。

　　節省下來的那點兒錢，有時候都不夠買幾貼膏藥的。

　　可是，說了孩子們也未必能懂。

　　對土地的眷戀，是深深刻在李天明他們這一代人骨子裡的。

　　「你們咋想著今個回來了？」

　　李天明坐在水池邊上，洗著腳，冰涼的地下水沖在腿上，別提多舒坦了。

　　「爸，您看看這個。」

　　振興進屋拿出來了一沓紙，李天明看了一眼便猜到了是什麼。

　　「這麼快？」

　　「之前已經有過一個計劃了，這段時間又完善了一下。」

　　李天明擦乾淨，趿拉著拖鞋走到葡萄架下。

　　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之前雖然也聽振興和姜媛媛介紹過，可真的看見具體的計劃，李天明還是忍不住對振興的魄力感到心驚。

　　天滿剛剛在電話裡說，調整產能結構以後，會有四萬人面臨著下崗的危險，還是說得保守了。

　　如果振興這個計劃能夠順利推行的話，六萬人都有可能。

　　「你這是準備一步到位，連一點兒緩衝的餘地都不留啊？」

　　「原本也是計劃著分步推進，可是……既然有些事遲早都得面對，長痛倒不如短痛。」

　　李天明聞言笑了。

　　按照振興的這個計劃，包括海城的總廠在內，全國分成12個產業基地，效率確實提高了，也降低了運輸和人工成本，未來產業升級，生產線改造的投入也會相應的減少。

　　但同樣的，也存在著不小的隱患，比如……

　　抗風險能力。

　　現在全國11個工業園區，都擁有著完整的生產線，某個地區一旦出現特殊情況，導緻生產被迫停止，物流運輸中斷，其他地區立刻能形成支援。

　　可是經過產能結構調整以後，像電冰箱的生產主要集中在海城和廣州兩地，一旦這兩個地方同時遭遇特殊情況，全國都要面臨斷貨。

　　有利有弊，但總的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而且，李天明更看重的，其實還是振興的這份魄力，不墨守成規，有勇氣挑戰他這做老子的權威。

　　不愧是李天明的種。

　　「等會兒和我去葦海，弄兩條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