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六章 故人歸來
外面再好,也不如家裡待著舒坦。
吃過早飯,趁著天還涼快,李天明扛著鋤頭出了門。
他不在家,家裡的自留地都是宋曉雨在種。
可她畢竟不是農村長大的,結婚後,李天明是個疼媳婦兒的,輕易不讓她下地幹活。
那自留地……
李天明昨天傍晚去看了一眼,弄得跟狗啃的一樣。
今天沒啥事,他過去歸置歸置。
「天明,這是下地啊?」
「去自留地瞅瞅。」
和鄉親們打著招呼,李天明到了山腳下的那片自留地。
別看一家隻有幾分地,當初困難時期,可是派上了大用場。
說起來,還得感謝李學慶,別的村都把自留地歸入大集體的時候,李學慶硬是頂著壓力,甭管誰來,就是不同意。
「三叔!」
李學工比李天明來得還要早,已經在地裡幹上了。
「咋不多睡會兒,你家那塊地,等會兒我就給拾掇了。」
李天明下到地裡,將結塊的土搗碎。
「躺不住,閑著也是閑著。」
叔侄兩個說了幾句,便悶頭幹了起來,直到太陽曬著後脊樑,才放下手裡的活,找了棵大樹納涼。
「三叔,抽這個!」
李天明遞過去一根煙。
「這又是啥牌子的?」
李學工接過,看著過濾嘴上的洋碼子。
「香江帶來的,誰知道叫個啥牌子。」
李學工笑了:「得嘞,我也開開洋葷。」
將煙點燃,深吸了一口,滿臉的享受。
「三叔,我把天洪放在香江了,我三嬸兒沒埋怨我吧?」
「埋怨啥?以前還不是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跟著你,我和你三嬸兒都放心,要不是你願意帶著他,天洪跟我一樣,都得是土裡刨食,吃苦受累的命。」
對李天明,李學工夫婦兩個是打心裡感激的,隻是作為長輩,不好意思把感謝的話,掛在嘴上說。
「出去見見世面挺好,甭跟我一樣,去趟縣城都找不著北。」
叔侄兩個正說著,又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到了跟前又停下了腳步,猶豫了半晌,還是低著頭,下到了地裡。
「這老東西!」
李學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看那人的眼神,一百個瞧不上。
「天明,你沒把村裡的股份給他就對了。」
來人正是杜立德,現在的他看上去比年前更老了。
還不到六十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了,腰也彎了下去,沒掄幾鋤頭,就一陣咳嗽。
「他又咋了?」
這些年,李天明從不主動打聽杜家的事,他又經常不在家,杜家發生啥,沒人和他說,他還真不知道。
「作妖唄!你不是把股份給他家的二閨女了嘛,這老東西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堵著門的去要,鬧了好幾場了,真要是把二閨女給鬧得冷了心,看以後誰還管他。」
李學工的聲音不小,杜立德明顯是聽見了,掄起鋤頭都是有氣無力的。
「杜巧沒給他吧?」
「二丫頭傻啊?股份多金貴,他們兩口子能不知道?前些日子鬧那一場,杜巧說了,從今往後,袁新剛不算倒插門,家裡的事袁新剛做主,把那老東西氣得好幾天都沒出門。」
杜立德聽不下去了,背著身,扛起鋤頭就走。
「他還知道害臊!」
李學工譏笑道。
李天明沒說話,隻是看著杜立德。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李天明已經把日子過起來了。
杜立德夫婦沾他的光,小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了。
逢人就講自己有眼光,找了個好女婿。
這一世,好女婿註定是要和他無緣了。
要是老老實實的,將來袁新剛和杜巧夫婦還能幫他養老,要是再作,凄涼的晚年已經可以預見到了。
「三叔,我去弄點兒柳條,等會兒咱把幾家的架子搭起來。」
黃瓜和洋柿子已經開始抽條了,再不搭架子,一場雨下來,秧蔓能爬的到處都是。
「行啊!你去,我再把地耪一遍。」
山上就有大柳樹,李天明去了沒一會兒就下來了,扛著一大捆粗壯的柳條。
「三叔,呃……」
李天明突然看到一輛小轎車,朝他們這邊開了過來。
哪來的?
車停在跟前,隨後車門打開下來了一個西裝革履的老人。
瞧著衣著不像是領導幹部,這年頭當領導的都穿中山裝,跟前有穿西服的。
「天明,找你的?」
李學工看著對方,好奇的問道。
「不認得,哪來的啊?」
說著走了過去。
「您這是……找誰啊?」
老人正四下看著,見李天明到了跟前,沒說話,隻是打量著他。
「你是李家人?」
呃?
李天明更加好奇了。
「我是,您……」
老人笑了。
「我也是!」
啥?
「您老也是從李家檯子出去的?」
老人面色微動,對著李天明點了下頭。
「是,我也是從村裡出去的!」
說著,看向了跟著過來的李學工。
「你是……檀?」
聽到這麼一句,李學工也愣住了。
「你認得我?」
「記不清是老幾了,你和檀六伯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李學工見對方能說出老爺子的名字和排行,好奇地問道。
「您是……」
老人笑道:「不認得我了?也是,我都走了有三十多年了。」
李學工聞言皺眉思索著,突然眼前一亮。
「你……你是學健大哥!」
學健?
李學健!
六爺的大兒子!
老人點著頭:「是我,真沒想到,村裡還有人記得我。」
李天明都懵了,他倒是知道李老六有個大兒子,解放前就出國了。
上一世沒再回來過,沒想到會突然出現在村裡。
「記得,記得,我是老三學工,學健大哥,這是天明,是……我二哥家的老大。」
「我知道他,學同在信裡提起過。」
原來李學健已經和李學同聯繫上了。
關於李學同的消息,村裡也隻知道,他落實政策以後,留在牧場做了一名小學老師,已經娶妻生子。
之前村裡用李老六家的老宅那塊地基建祠堂的時候,曾給他寫過一封信。
「村裡……我剛才進來的時候,都認不出了。」
李學健當初最後一次回村裡,是為了給李老六祝壽,當時海城這邊兩黨還沒打起來。
等回海城以後,就再也沒機會出來了。
他還記得,當時村裡都是土坯房,連一條正經的路都沒有。
剛剛進村,他都懷疑自己走錯地方了。
寬敞的洋灰闆路,村西頭還建成了一個大公園,村東頭是一排一排的四合院。
最讓他驚訝的,還是村口的那些工廠。
原來自己的老家已經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村裡的幹部是……」
「學慶哥,他現在是村支書。」
李學健點點頭。
「學工,能麻煩你一件事嗎?我想去看看我爸的墳。」
「應該的,應該的,六叔要是知道你回來,肯定……」
李學工說著也嘆了口氣。
當年李老六走的時候,雖說見了李學同一面,也閉上眼了,可是想來心裡肯定還是有遺憾的。
大兒子生死不知,心裡的牽挂哪能放得下。
好在李學健活著,還回來了。
李天明和李學工一起上了車,很快出了村子,往右拐再走不遠,就是李家的老墳了。
「六叔的墳在這邊。」
兩人帶著李學健走在前面,司機拎著香燭紙錢在後面跟著。
來到李老六的墳前,看著樹立在墳前的墓碑,上面有李老六夫婦的名諱。
清明節剛過去一個多月,墳上的雜草是剛清理過的。
「爸,媽,不孝子學健……回來了!」
李學健說著跪倒在了墳前,痛哭失聲。
李天明和李學工在一旁看著,也是唏噓不已。
離鄉多年,好不容易回來,卻已經物是人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