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艷梅已經非常虛弱了，人到了這個歲數，有可能一場小感冒，突然就沒了。

　　而方艷梅已經整整拖了兩年，現在終於走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宋曉雨一直握著方艷梅的手，默默地流著淚。

　　她經常自嘲自己是個沒有父母緣的，在她那個家裡，父母的眼裡永遠都隻有宋曉軍，她和宋曉瑛姊妹兩個就好像是多餘的，隨時可以被犧牲掉。

　　嫁給了李天明以後，上頭也沒有婆婆，反倒是三位嬸子大娘，讓她知道了被偏愛的感覺。

　　誰都知道，在家裡最受長輩偏愛的，就是她這個侄媳婦。

　　之前，宋曉雨已經送走了嚴巧珍，現在又要送走方艷梅了。

　　「曉雨，去歇歇吧，你都守了一天了。」

　　石淑玲在一旁勸道。

　　從初二那天回來，宋曉雨就一直守在方艷梅身邊。

　　「三嬸兒，我……我不累！」

　　宋曉雨說著抹了把眼淚，看著始終昏睡不醒的方艷梅，內心滿是悲愴。

　　唉……

　　石淑玲也紅著眼眶，她和方艷梅是同一年嫁進了李家，做了幾十年的妯娌，從來沒紅過臉。

　　現在方艷梅要走了，她的心裡更不好受。

　　「曉雨，想開點兒，這人吶，早早晚晚，都得有這麼一天。」

　　宋曉雨聞言，猛地轉頭看向了石淑玲。

　　「三嬸兒，您……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四嬸兒這樣，您要是……往後就沒人疼我了。」

　　石淑玲一愣，擠出了一絲笑容。

　　「三嬸兒不會，三嬸兒還得看著祥義，祥仁他們成了家，有了孩子，天明不是說啥五世同堂嘛，三嬸兒得看到那天。」

　　說著話，石淑玲突然發現方艷梅的眼皮動了動。

　　「老四家的，老四家的，艷梅！」

　　宋曉雨反應過來，也跟著一起輕聲喚著。

　　「四嬸兒，我是曉雨啊！我回來看您了。」

　　方艷梅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煥然，好半晌才落在了宋曉雨的臉上。

　　「曉雨！」

　　方艷梅的聲音很輕，盯著宋曉雨看了好一會兒。

　　「你咋……老了啊！」

　　宋曉雨擦乾了眼淚，努力讓自己笑出來。

　　「四嬸兒，我都五十多，奔六十了。」

　　石淑玲小聲道：「你四嬸兒這兩天有點兒糊塗了。」

　　方艷梅皺著眉：「瞎說，曉雨哪有這麼大歲數，曉雨過了年就要和天明成家了，東西都準備好了沒？」

　　呃？

　　宋曉雨一愣。

　　看起來方艷梅是真的糊塗了，不過還能認得出宋曉雨。

　　石淑玲忙接話道：「都準備好了，啥事都不用你操心。」

　　方艷梅皺起的眉頭，逐漸舒展開。

　　「準備好了就好，天明命不好，二嫂沒得早，他爸又不……不著調，曉雨，成了家，和天明好好過日子，他是你一輩子的依靠。」

　　宋曉雨連連點頭：「四嬸兒，您放心，我肯定和天明好好過日子，不讓您操心！」

　　石淑玲抹著眼淚，下炕去了外面，很快天會、天林等人全都進來了。

　　人一多，方艷梅反倒是清醒了一點兒。

　　目光從每一個兒孫臉上劃過，混濁煥然的目光之中，滿是眷戀。

　　「老頭子！」

　　「在呢，在呢！」

　　李學農上前，兩人攜手走過了六十多年，如今伴兒要走了，他真的感覺像是被剜了心一樣疼。

　　「你好好的，替我多看他們幾年。」

　　李學農用力點著頭，多年的夫妻，方艷梅心裡最惦記的是什麼，他心裡清楚。

　　「天明！」

　　李天明也哭紅了眼睛，聽到方艷梅在叫他，連忙上前。

　　「你咋還哭了，人不都有這一天嘛，誰還能陪誰一輩子啊！」

　　方艷梅看著李天明，又看向了宋曉雨。

　　「我這輩子，就這件事做得最好，給天明找了個好媳婦兒。」

　　當初，要不是方艷梅聽村裡人傳閑話，跑去知青點兒，給李天明做媒，或許……

　　李天明和宋曉雨還真成不了這一樁姻緣。

　　誰能想到，當年亂點鴛鴦譜，讓李天明和宋曉雨攜手走過了三十多年。

　　「看著你們好，我就放心了，天明，往後家裡的事，你多照看著點兒，你這些兄弟都服你。」

　　李天明強忍著內心的悲痛。

　　「四嬸兒，您放心，往後我肯定管著他們。」

　　「放心，我……放心！」

　　方艷梅的聲音越來越小，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宋曉雨連著喚了幾聲，方艷梅都沒有反應。

　　所有人都知道，方艷梅這一睡，恐怕就在也醒不過來了。

　　李天明看著氣若遊絲的方艷梅：「天會、天滿、天生，振邦也來吧！」

　　說完，起身走了出去。

　　天生幾人聞言，連忙跟著出來了。

　　「趕緊準備一下，看看還差啥東西沒有！」

　　天生忙道：「哥，都備齊了，啥動不差，四嬸兒的壽材……在天亮那個院兒放著呢！」

　　李天明沉吟半晌。

　　「需要通知的親戚，單子都拉出來了嗎？」

　　天會紅著眼睛點點頭：「我和天林商量的，已經列好了。」

　　「你姥姥家那邊的親戚……」

　　天會恨恨地搖了搖頭：「不給消息了，要不是我舅那一家人，我媽也不至於……」

　　李天明擺了擺手，沒讓天會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後來方大龍那一家人又來過好幾回，把方艷梅給氣得夠嗆。

　　尤其是那個叫二德子的，居然還寫信舉報天林貪污受賄。

　　害得天林被市紀委的調查了半個月。

　　雖然最後結論是好的，但兩家的關係也徹底地斷了。

　　連帶著方艷梅幾個姐妹也都沒了來往。

　　「不給就不給了，就怕他們事後過來鬧！」

　　「敢！」

　　天生氣道。

　　「他們要是再敢來，我就打斷他們的狗腿！」

　　「別瞎說這些沒用的，振邦，回頭……事情上，你們哥幾個多擔著點兒！」

　　振邦連忙點頭：「大伯，您放心吧，都有我們呢！」

　　李天明又嘆了口氣，去廂房邊上，拿了把鐵鍬。

　　「天滿，走吧！」

　　方艷梅現在的情況，不知道哪一時，最後這口氣就沒了，得抓緊時間做準備。

　　李天明和天滿去祖墳，給方艷梅選一塊吉地。

　　按照他們這邊的傳統，即便是下葬也是有規矩的，都是一父傳二子。

　　李天明爺爺奶奶的下面，已經埋了李學軍和李學成哥倆，等到以後李學工和李學工有那天的時候，也隻能另外在祖墳選別的地方下葬。

　　這種事都是親侄子去選，不過事先陰陽先生已經大緻選好了位置，他們兩個過去，就是用鐵鍬在選定的位置，選挖出半米深的坑。

　　「哥，我看四嬸兒……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天滿挖了一會兒，拄著鐵杴站在一旁，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平時又不咋幹體力活，不像李天明，隻要在村裡，自留地一直都是他在打理。

　　「聽天會說，從二十九那天晚上，就再沒吃東西，這口心血熬幹了，人也就……」

　　李天明說不下去了。

　　「哥，咱們都看開點兒吧！」

　　天滿說著，看向了不遠處李學軍和嚴巧珍的墳頭。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若是不在……

　　人生也就隻剩下歸途了。

　　說起來，李天明和天滿都是沒家的人了。

　　「抓點兒緊！」

　　李天明催促著，方艷梅現在的情況，誰也不知道啥時候就……

　　噼裡啪啦……

　　聽到鞭炮聲，李天明手上的動作一頓。

　　「哥！」

　　天滿此刻也傻了眼。

　　將鐵鍬扔到一邊，李天明轉身就朝著村裡跑去。

　　天滿見狀，也連忙跟上。

　　等兩人到了李學農家門口，李翠和大蓮已經在燒紙牛了。

　　院子裡哭嚎聲一片。

　　「哥，四嬸兒沒了！」

　　大蓮說著，也是嚎啕大哭。

　　「四嬸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