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有一個春節悄然而過。

　　隨著天氣漸漸回暖，祥柏也漸漸變得越來越壯實，完全看不出是個早產的。

　　剛出正月，海爾集團在全國各地的分廠，正式公布了第一批下崗名單。

　　不出意外的，隨著這份名單公布，結結實實地鬧騰了很長一段時間。

　　李天明隻是讓高飛從旁協助，天滿被他調回了海城總部，而他本人並未插手。

　　這也是振興要求的，他想要獨立完成這次的改革。

　　老兒子有志氣，李天明這個當爹的自然要支持。

　　等過完清明節，隨著一場雨澆下來，溫度開始急速回升，那場雨前，每天的最高氣溫也就十來度，等到雨過天晴，溫度直接崩到了二十一二度。

　　人們急急忙忙地換下了身上的厚衣服，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酷暑。

　　進入五月份，李家檯子曾經引以為傲的工業區全面停工，一部分機械設備開始拆除，裝車，運往了永河縣的經濟開發區。

　　值得一提的是，天林的調令遲遲沒有下來，對此，他倒是也挺看得開。

　　能再進一步的話，自然最好。

　　如果不能的話，也無所吊謂，正好可以繼續為家鄉的建設添磚加瓦。

　　等到了五月中旬，所有可以重複利用的設備已經基本搬遷完畢，剩下的那部分老舊玩意兒，也都當做廢鐵，處理給了永河鋼鐵廠。

　　這裡還得再插一句，從去年開始，國內冶金行業逐漸迎來了一個小冰潮期，這完全是因為產能過剩造成的。

　　粗鋼冶鍊單單一個河北省，就佔了全國大半產能，而國內對粗鋼的消耗，遠未追得上節節攀升的產能。

　　永河鋼鐵廠倒是沒受啥影響，國內對帶鋼的需求還是非常高的，而且，近兩年又開拓了海外市場，雖然盈利不如以前，但總體來說，前景還是非常不錯。

　　但海城鋼鐵廠為了保住總廠，不得不找到了李天明，商量著準備撤資，然後用出售股份的資金，在總廠建兩座大型精鍊設備。

　　聽上去是不是挺缺心眼的？

　　放棄優質的產能，去賭一個不確定。

　　但有時候，很多事情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對海城鋼鐵廠的領導班子來說，保住總廠，遠比一個正在盈利的企業更加重要。

　　最終，海城鋼鐵廠的股份，被李天明全盤接收，這也使得他的持股比例，大幅度增加，成為了第一大股東。

　　要是放在以前，這種行為簡直就是倒反天罡，拉出去遊街都算輕的，可現在……

　　隻要不違反政策，隨便！

　　今天是拆除村口廠房的日子，李天明吃過早飯就出了門，等他來到村口的時候，這裡已經擠滿了人。

　　工程車輛就停在一旁，拆除工作還沒有開始。

　　一些上了年紀的，正招呼著家中的後輩幫著拍照。

　　他們當中，很多人當初都曾在這裡上過班，對這些廠房，還是非常有感情的。

　　李天明自然也不例外，走到最早建成的電風扇加工車間旁，雖然後來幾經修葺，主體也變成了鋼結構，可還是能從這座廠房裡，找到很多當年的痕迹。

　　馬上就要拆了，李天明的心裡也滿是不舍。

　　可為了村子的建設，這一步又不得不走。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趕緊撤出，要開始施工了！」

　　天生拿著個擴音器，大聲喊著。

　　要說不舍，他對這裡的感情要比李天明深得多。

　　這些年，這一片工廠都是他在打理，每天早來晚走，對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非常熟悉。

　　他在速食麵廠光著膀子幹過活，在機加工車間點燈熬油的統計生產報表，每年春節前組織工人大掃除，還在電飯煲生產車間和壓縮機製造車間中的那條夾道裡，逮著過半夜搞瞎八的工人。

　　現在這裡就要被拆了，最近這些日子，天生的心裡，別提多彆扭了。

　　「走了，走了，別耽誤施工，想看的，離得遠一點兒，別出危險！」

　　今天來的，不光是李家檯子的村民，還有很多周邊各村的，看到工程車輛啟動，大批的工人進駐，所有人都知道，這裡馬上就要大變樣了。

　　車間的鋼架被切割，拆除，裝車運往縣城，不就以後又會重新變成鋼坯，軋成帶鋼，再銷往全國各地。

　　「哥，捨不得吧？」

　　天生走到了李天明身邊。

　　「有點兒！」

　　李天明笑了，可笑著笑著便發出了一聲嘆息。

　　「不管咋說，當初都是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原來這裡是個啥樣子？

　　李天明早就記不得了。

　　「哥，等拆完了以後，你打算用這塊地幹點兒啥啊？」

　　「還沒想好呢！」

　　之前，李天明倒是有些想法，甚至在聽振華他們說過那個老美的矽谷以後，也想要把這裡建成中國北方的科技基地。

　　第一個準備建成的項目就是晶元，但很快他這個念頭就被迫打消了。

　　李家檯子雖然時至今日，依然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標杆，但是，如果作為科技基地，顯然還不具備這個條件。

　　「先恢復生態吧！」

　　李天明所說的恢復生態，指的是這片土地的土壤質量。

　　這些年折騰下來，工業廢料沉澱物，大型車輛反覆碾壓，再加上一些不可避免的污染……

　　這片區域早就已經寸草不生了。

　　轟隆！

　　馬路對面的速食麵廠最初的生產車間，轟然倒塌，濺起一片煙塵。

　　裡面的設備，早就當成廢鐵被拉走了。

　　剩下的這些碎磚頭，爛瓦塊，隨後都將被運到村西頭，李天明計劃在那裡搞一個假山。

　　「計劃用多少天，全部拆完？」

　　「5月底吧，時間也別太緊了，別再出事故了！」

　　年後永河經濟開發區那邊，新廠房的工地就出了一起事故，高架電纜通廊在吊裝的過程中，鋼纜突然斷裂，幸虧底下負責指揮的工人躲閃及時，要不然，可就不是賠上一條腿了。

　　為此，李天明大發雷霆，把天生一頓臭罵。

　　看著天生心有餘悸的模樣，李天明不禁笑道：「咋了？你還記仇啊？」

　　「拉倒吧，我哪敢記仇啊！真要是記仇，就不是一頓罵，估計得挨你一頓打！」

　　家裡的兄弟，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是從小就被李天明給打習慣了。

　　真要是犯了錯，沒挨上李天明的這頓打，心裡還得犯嘀咕。

　　是不是我哥從今往後不搭理我了？

　　「行，不急，再多給你10天，但是，你得保證清理乾淨！」

　　「放心吧！你交給我的哪件事，我沒給你辦明白啊！」

　　天生這話說得倒是沒錯，雖然在主動性上差了點兒意思，但是，天生的執行能力，絕對是一等一的。

　　隻要把任務交給他，他總能想盡辦法給做成了。

　　正說著話，李天明的手機鈴聲響起，看了一眼，是馬國明打過來的。

　　「喂，已經到了？行，我知道了，等會兒就出發，見著面再說！」

　　「哥，啥事又要出門啊？」

　　「友聯今年的車展放在海城了，馬國明已經帶著人過來了，我過去看看！你想著，讓弟妹有空過去，給你嫂子搭把手！」

　　「行啊！我讓她現在就去！」

　　李天明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了停在路旁的車。

　　要上車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著一車一車的廢鋼從電風扇加工車間被拉出來，心裡還真挺不是滋味兒的。

　　回想起當年剛建成的情形……

　　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感覺自己完成了一件特別偉大的事。

　　一個小小的村子，竟然擁有了屬於他們的企業。

　　隻是時過境遷，那個車間也結束了它的使命，即將被徹底從李家檯子的土地上抹去。

　　駐足看了一會兒，李天明上了車，打著火，一腳油門，轉眼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