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優化，不過就是換個說法罷了。

　　人優化下去了，然後呢？

　　企業不管了。

　　讓工人自己想辦法，自謀生路。

　　沒有了這份穩定的收入，全家老小靠什麼養活？

　　李天明記得，上一世看過一個小品，裡面有句台詞，曾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爭議。

　　好像是……

　　「廠裡減員要並崗，當時我就表了態，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口號喊的震天響，可歸根結底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是不愁沒飯吃，可下崗的工人呢？

　　後來網上傳出的那些消息，哪一條瞅著都讓人心酸。

　　這些大半輩子都守著企業工作的工人們，一朝下崗，絕大部分的人隻能去出賣苦力維生。

　　可是，哪來那麼多力氣活，養活這麼多人。

　　生活過得有多艱難，一句話兩句話根本說不完。

　　再加上還有一些喪盡天良的官員上下其手，從中牟利。

　　那個唱歌的媽，就是其中罪大惡極的代表。

　　活埋了她，都不解恨。

　　李天明不是個道德模範，也沒長著那麼一顆聖母心。

　　可人總得講道理，當初廠裡要追產量的時候，在社會上大量招工。

　　現在生產線要改造，逐步實現半自動化，乃至自動化了，就想著要降本增效。

　　這叫啥？

　　還說啥優化。

　　這叫不負責任，這叫缺德。

　　「你打算把工人們給優化到哪去啊？」

　　被李天明劈頭蓋臉的一通數落，一開始，天滿還有點兒不服氣。

　　可等到李天明將實際問題擺出來以後，天滿也沒話說了。

　　確實正如李天明說的那樣，他一句優化，的確能給廠裡節省下來一大半人工成本。

　　可是被優化下去的工人們咋辦？

　　總不能不管他們的死活吧？

　　天滿也沒那麼狠的心。

　　「哥，我是欠考慮，可是……吳老師和天新他們的研究要是真的成功了，到時候，一部分生產工序都實現自動化了，好些工人都沒活幹了，廠裡總不能白養著他們吧？」

　　這確實是個問題。

　　不能一味的爛好心，拖著廠裡朝前發展。

　　機器代替人力，自動化取代人工，這是大勢所趨。

　　李天明也不能光為了工人們考慮，不為廠裡著想。

　　「這還真是個事兒。」

　　「哥，你最近沒了解一下其他廠的情況？」

　　李天明知道，天滿說的「其他廠」，指的是那些曾經輝煌過的大國企。

　　其實，他就算沒詳細了解過，可大概其也能猜到。

　　日子都不好過。

　　向市場化經濟轉型都這麼多年了，有些國企底子厚實，一時半會兒的還瞧不出啥大問題，可有的……

　　比如已經變成了曙光新區的原海城市電機廠。

　　現在還有多少人記得？

　　要參與到市場競爭，不是一句話就能做到的。

　　一個大塊頭，想要靈巧地完成轉身，哪有那麼容易。

　　「前段時間，鋼鐵廠一下子下來了六七百人，都沒到歲數，辦的提前退休。」

　　李天明知道這個情況，當時鋼鐵廠的書記馬躍還給他打電話，說是想再調一批人來新鋼廠呢。

　　當時李天明沒答應，也沒拒絕，隻是讓馬躍去和李學軍商量。

　　「還有鉛筆廠，暖壺廠，塑料廠……現在都不行了。」

　　個人經營的私企衝擊，搶佔不上市場，企業效益越來越差，為了維持生存，隻能從內部想辦法。

　　再加上，現如今市財政也怕被拖累，對企業的支持力度原沒有之前那麼大了。

　　市場經濟的大潮之下，國企也得自己養活自己，別指望國家繼續替他們兜底。

　　「那就想辦法，別人家咋樣，咱們不管，自己家裡的事，必須得顧好了。」

　　現在說這些，或許還有點兒早，但必須未雨綢繆，否則到時候，怕是要出大亂子的。

　　天滿聽了，不禁撓頭。

　　「哥，我也不是個心硬的，可是……」

　　按照天新說的，一旦自動化改造完成，人工將會節省70%，這麼多人，他能有啥好辦法。

　　「繼續增產？」

　　可這也不光是海城一地，試驗成功的話，全國各地的分廠肯定都要對生產線進行改造。

　　提升多大的產能，才能將這麼多工人消化掉。

　　「光增產不行。」

　　把問題拋出來了，可李天明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

　　「我再琢磨琢磨，你也好好想想，開會的時候也提一提，但是，必須注意，這件事不能在工人當中擴散，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天滿點點頭，他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要是讓工人們知道，刀架在脖子上了，那還了得。

　　「哥，你這可真是給我出難題了。」

　　看天滿愁眉苦臉的樣子，李天明沒好氣的說。

　　「你是廠長，全國各地這麼多的廠子，你是一把手，現在有問題，不找你，讓我找誰解決？」

　　呃……

　　這還真是當哥的動動嘴，做弟弟的跑斷腿。

　　還不能抱怨，別看都四十來歲了，哪句話沒說對，照樣得挨揍。

　　「知道了。」

　　把難題交給天滿，李天明也沒在廠裡多待，他這次過來，還有別的事呢。

　　盧源給李天明打了好幾個電話，催著他來市裡，他猜到肯定沒好事，就一直拖著，今個來都來了，總不能還躲著，

　　「吳老師在廠裡，你得給我照顧好了，出一點兒事，我都找你算賬。」

　　啥？

　　天滿一愣，剛才隻是皺眉，現在整張臉都快皺到一塊兒去了。

　　「哥，你這都不是給我出難題，是故意刁難人啊！」

　　解決未來工人的安置問題，還能想辦法，可照應好吳月華……

　　咋照應？

　　認識這麼多年了，誰還不知道吳老太是個啥脾氣。

　　死倔死倔的。

　　忙起來，啥都顧不上。

　　勸都不好使！

　　有時候，天滿也納悶，這麼大歲數的人了，精神頭咋還這麼足呢。

　　「少廢話，人在你的地盤上，不找你找誰？」

　　呃……

　　送李天明下了樓，看著他開車走了，天滿趕緊去了車間。

　　吳月華正帶著天新等人開現場會呢。

　　「吳老師，您看這都快三點了，要不……咱們先去吃點兒飯，問題也不是一下子能解決的，慢慢來！」

　　吳月華頭都沒回：「慢慢來？天滿同志，時不我待，哪有時間浪費，你去把廠裡所有的技術人員都叫來，有些問題，必須結合現場。」

　　天滿還要再勸，卻見吳月華擺了擺手。

　　看吧！

　　這老太太哪裡是個能聽勸的。

　　唉……

　　活活愁死！

　　再說李天明這邊，從海爾廠出來，便直奔了市委大院。

　　「你現在架子大了啊，還真不好請。」

　　盧源見著李天明就沒好氣。

　　堂堂市委書記打電話召見，換做別人，天大的事也得先扔到一邊。

　　李天明倒好，還推三阻四的。

　　「盧書記，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您也知道，閨女好不容易回來，多長時間都沒見著面了，我這不得在家和孩子待兩天嘛！」

　　李天明拿著甜甜當借口，盧源還真沒法說什麼了。

　　總不能為了他，把親閨女扔家裡不管吧！

　　「我一說，你就有一萬個理等著我呢。」

　　盧源起身走到沙發旁坐下。

　　「盧書記，您找我，有啥要緊事啊？」

　　李天明雖然預感到有事，但又說不好是因為啥。

　　按說現在也沒啥大事啊！

　　化肥廠已經投產了，鋼鐵廠那邊正按部就班的冷試、熱試，現在已經在聯動試運行了。

　　市裡這邊，曙光新區早就經過驗收交付了，曙光裡和幸福裡已經造成拆除，基礎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還有紅旗南裡的拆遷工作，全都進展順利，還能有啥事，非得讓他來市裡一趟。

　　「鋼鐵廠的馬躍……給你打過電話了吧？」

　　呃？

　　李天明聞言，立刻提高了警惕。

　　這老倌兒，還真是沒安好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