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七十六章 王叔,走好
王作先去世了!
之前離開京城之前,李天明和宋曉雨還去療養院探望過,當時王作先的身體雖然很虛弱,可怎麼看也不像是……
接到蔣敬的電話,李天明恨不能立刻就飛去京城。
可是等他們趕回到成都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這個時候根本買不到回京城的機票,隻能又在成都住了一晚。
轉天,李天明和宋曉雨前往京城,李光強帶著三紅和四平回海城。
緊趕慢趕的,等李天明和宋曉雨趕過來的時候,悼念儀式已經進行到了尾聲,現在陸續走進悼念廳的,都是王作先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派來的代表。
「天明!」
宋曉雨緊緊攥著李天明的手。
「我沒事!」
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也早就有了準備,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天,李天明又怎麼可能真能平靜的接受。
這是護了他半生的長輩。
現在有些人提起李天明,總是說他在當時那種社會環境下,帶領大柳鎮的鄉親們創辦企業,集體緻富,有多了不起。
可要是沒有王作先一直護著的話,就他當初做的那些膽大包天的事,恐怕就算是不吃槍子兒,也得去大西北啃上幾年的黃沙。
當初,李天明不是沒問過王作先,為啥願意支持自己。
王作先是怎麼說的?
我想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條新的路。
王作先支持李天明,從來都不是因為私交,一直以來都是出於一片公心。
當時國內的情況,混亂、無序,人們在經過最初的狂熱之後,變得無所適從,基層的領導幹部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哪怕明知道一些政策存在誤區,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帶著老百姓去闖。
再加上一些野心家從中作梗,明明是利國利民的政策,經過他們的曲解,也完全變了樣子。
那樣的大環境之下,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艱難了。
王作先看在眼裡,卻無法改變大勢。
於是,便想著讓李天明試著去闖一闖,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條不同的道路。
成功了,可以積累未來經濟建設的經驗。
即便失敗了,也不會對國家造成太大的影響。
可以說,沒有王作先,就沒有李天明的今天,沒有李家檯子、大柳鎮、永河縣,乃至海城今天的局面。
「白書記!」
人群中,李天明看到了現在海城的市委書記白建工,還有一起來的天林。
「哥!」
天林看著李天明泛紅的眼眶,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先……進去吧!」
王作先的遺體告別儀式是半公開的,不在名單之列的人是不允許進入悼念廳的。
蔣敬看到李天明,連忙去向上級請示了一番,李天明和宋曉雨這才得以順利進入,向王作先做最後的告別。
悼念大廳內,王作先的遺體被鮮花簇擁著,身上蓋著黨旗。
隻是不到半個月沒見,李天明已經看不出王作先生前的模樣了,站在一旁註視了許久,直到有工作人員上前催促,才不得不挪開步子。
他很想大哭一場來送別這位長輩,可就像是有什麼堵在喉嚨裡似的,讓他發不出一點兒聲音,隻是不停地流淚。
伴著哀樂,李天明盡量放緩步伐,他想要再多看一眼,把王作先的模樣刻進心裡。
但這段路總歸還是有盡頭,後面排隊悼念的人很多,李天明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打亂了王作先悼念儀式的安排。
王叔,一路走好!
李天明在心裡默念著。
希望王作先的在天之靈能夠聽得見。
儘管認識這麼多年,李天明還是第一次見到王作先的妻子兒女,那個面容木然的老婦人就是王作先的妻子了。
其實關於他們之間的事,李天明也知道一些。
當初王作先被楚明玉整倒以後,他的家人也受到了牽連。
這種事在那個年代很常見,政治鬥爭,向來是不留情面的,家人親朋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隻不過有的能扛得住壓力,選擇榮辱與共,有的卻選擇了大難臨頭各自飛。
王作先的妻子兒女在他被整倒以後不久,便和他劃清了界線。
當時王作先的妻子也是中層幹部,因為關鍵時刻,反戈一擊,被三結合,還受到了楚明玉的提拔。
那兩個兒子更是公開寫了大字報,對王作先進行批判,甚至還無中生有,捏造了很多關於王作先的罪證。
李天明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明明是最親最近的人,事到臨頭,還不如劉秘書。
等到撥亂反正以後,王作先還是選擇了原諒,但是,夫妻,父子之間的關係,卻很難回到從前了。
這些年,王作先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一直生活在南方,平時偶爾通個電話,每年見上一面,僅此而已。
大概是察覺到了李天明的目光,王作先的妻子擡頭看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對方立刻錯開了目光。
顯然,她是知道李天明的。
「天明,走吧!」
宋曉雨感覺到李天明的情緒變化,連忙小聲提醒了一句。
「走!」
如果換一個場合,李天明絕對要給王作先那兩個不孝子,一人十個大嘴巴子。
他不是沒經歷過那個年代。
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事,也曾聽說過。
如果隻是為了自保,劃清界限也就罷了,這兩個混賬東西竟然貼大字報,往自己親爹的頭上潑髒水。
做出這種事的,還能被稱為人?
「爸!」
剛走出悼念廳,李天明就看到了振華和蘇明明。
他們來得早,悼念完,剛好看到李天明和宋曉雨進去,就一直在外面等。
「您……別太難過了!」
說不難過是假的,但此刻李天明已經能接受這個事實了。
「回家再說吧!」
坐上振華的車,一起回了家。
昨天夜裡一宿沒睡,剛到家,李天明便回屋沉沉的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跟著王作先一起南下廣州,參加廣交會。
當時在火車上,他和王作先等一眾海城的領導,盧源、周振國、馬援朝等人,大家光著膀子談天說地,暢想未來。
那個時候的王作先還不到50歲,正值壯年,對李天明所說的20年後的中國,充滿了嚮往。
正說得熱鬧,王作先突然揮手打斷了眾人的話,看著李天明,表情鄭重的說了一句。
「天明,替我好好看看咱們的國家,再過20年,又會有多大的變化!」
李天明猛地驚醒。
這會兒天已經黑了,身邊的宋曉雨睡得正熟。
呆坐了一會兒,李天明輕手輕腳的起身下了床,到了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朦朧的月光。
啪!
李天明點著一支煙,剛吸了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迴廊的欄杆上。
隨後又點了一支。
隱約間還能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響,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年輕人的夜生活或許才剛剛開始。
王叔,咱們的國家往後會變得越來越好。
我再替您看20年,要是運氣好的話,替您再看40年。
40年以後的中國,咱們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嘭!
聽到聲響,李天明不由得一驚,擡頭看去,隱約間能看到火光。
不知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在京城市區裡放煙花。
呼……
李天明坐在台階上,側頭看著那根漸漸燃盡的煙。
煙癮還這麼大。
微風吹過,感覺到陣陣清涼。
王叔,要是還能再來一次,我非得幫著您把楚明玉那個老傢夥整趴下。
想著站起來,將兩個煙頭碾滅,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