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會隻揪著一件公事說事。」方文俊目光掃過何文，撚了撚手中的杯盞，「你的人脈關係、家裡的過往舊事、撲風捉影的流言，人品、名聲一旦有了污點，偏見便如入骨之蛆，逐漸根深蒂固！」

　　屋裡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昏黃的燈光落在四人臉上，各有神色。

　　方劍鋒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泛起慍色，「舅舅，那些人是不是已經有所動作了？」

　　方文俊定定看著兩人，大概是酒勁散了些，眼神少了些許迷濛，多了一份慎重，「關於何文，我的確聽到不少傳聞。

　　女同志但凡有點能力的，隨便攪弄兩句，那背後的男人，沒有十個，也有八九個。

　　更何況，何文之前還有段失敗的婚姻，前夫又是個拎不清的，那傳出來的話，就更不能聽。

　　我自然是信你們的，沒有在感情中犯錯誤，也沒有幹那對不起黨跟人民的事兒。

　　可話傳出去，再傳回來，多半就變了味。」

　　「傳我跟誰的？」何文擰眉問道。

　　「我聽到最多的是周家那個小子。」方文俊點了根煙，徐徐說著。

　　「周正亮？」方劍鋒頓了頓，意識到這事的走向有些微妙，「周文君的手筆？」

　　這麼些年，能動周正亮的人不是沒有，但畢竟周家的泰山都還在，敢不敢的，都不會撕破臉的搞針對。

　　可周文君那人是個瘋的，將周正亮愣是壓在基層十年。

　　借著沈周兩家的蔭蔽，能將手伸到省裡也不足為奇。

　　「沒有證據，都是猜測。」方文俊吞吐了一裊煙氣，「但你們也知道桃色花邊，隻要沾上，不需要佐證，聽不聽的，全看心情。

　　可這人即便再有能力，風聲一出，也會被人看淺幾分。

　　再加上何文之前牽扯的事情就沒斷過，背調的時候稍稍做些文章，這風評能好不到哪兒去？」

　　方文俊看向外甥，「舅舅說這些，也是希望你們能有所準備，別到時候被人真拿住證據，那是八百張嘴都說不清！」

　　莫須有的罪名，再怎麼吹的天花亂墜，也真不了。

　　好在，周正亮這人也是個倔驢，潔身自好的很，若是真能隨便就動了凡心，周文君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四人又嘮了會兒，借著酒勁兒，方文俊把話說的通透。

　　直至牧野星垂，夜幕昏沉，才散了場。

　　何文跟周正亮辭別舅舅一家，並肩走出院門，腳步一輕一重地錯落著。

　　就這麼徑直上了車，一路無話。

　　雖是行駛在主幹道，可這個點，街面已蕭索冷清了許多。

　　店鋪早早關了門，熄了燈，隻有偶爾幾個下班晚了些的寥寥背影穿梭在街角巷口。

　　車鈴聲叮叮噹噹，轉瞬便融進夜色。

　　車廂裡也隻有從半開的窗戶裡灌進的微涼的氣息，撩起耳畔的發。

　　快到招待所時，方劍鋒才緩緩開口，「方才舅舅說的，你也不要太在意，凡事有我。」

　　何文笑著側過臉，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被一聲壓抑著的呵斥打斷。

　　「你們怎麼不等明個兒天大亮了再回來？」

　　周正亮從陰暗處幽幽開口，滿是怨念。

　　「我這在屋裡等的可都快發黴了，孤寡的很！」

　　「一個人吃獨食有什麼不好，對了，王興國他們到了？」方劍鋒轉身關上車門，擡步便往招待所走。

　　「早些時候王書記帶著孫志陽住進了招待所，不過也就問了兩句，半點沒有晚上要再碰下的意思。別說，還挺鬆弛。」說著，眉頭不自覺的輕輕攏起，「就留了個，明早七點集合。」

　　這話一落，何文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按常理，省重點督辦項目，就算王書記不是核心彙報人員，那也是牽頭骨幹，跟政績更是實打實的牽連掛鉤。

　　不說多麼積極上心，這般敷衍，還真是少見。

　　方劍鋒此刻也是疑慮重重。

　　是王興國這人有問題，還是省裡的風向變了？

　　「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何文微微點頭，彼此對視一眼，雖心裡同樣覺得事出反常，卻也懂其中的分寸規矩。

　　周正亮也回到屋裡，關好房門，獨自站在窗邊眺望沉沉夜色，心頭那股不安悄然瀰漫，隨著思緒在血液中叫囂翻騰。

　　次日，省委大樓三樓會議室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連呼吸都帶著火星子。

　　天光亮得刺眼，慘白的光線毫無保留的打在長條胡桃木會議桌上，照亮桌撒花姑娘鋥亮的銘牌，也灑下陰影，遮蔽了人性裡深藏的計較與算計。

　　桌面上的白茶杯裡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卻暖不透屋裡詭異緊繃的氛圍。

　　會議尚未正式開始，就暗暗較上了勁兒。

　　長桌北側，是手握實權的管理班子，坐得那叫一個穩如泰山，氣場逼人。

　　正中間裴岩柏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襯衫，扣子扣的嚴絲合縫，一張瘦削的臉冷硬如石，眼神輕蔑傲慢，整個人看著就很刻薄。

　　他左手邊是物資部主任童梓年，是個有福相的圓盤臉，可惜眼神閃爍，面容油滑，看著就不大好相予。

　　右手編是後勤部張國棟，身材魁梧，面色沉肅，一言不發便自帶壓迫感。

　　三人的組合，顯得來者不善。

　　長桌南側，一個個坐的筆直，頂著壓力，表演雲淡風輕。

　　市委書記王國興坐在前排，臉上強撐著得體的笑意，後背卻已經悄悄浸出了一層薄汗，好在閱歷擺在那兒，也沒露怯。

　　好在跟裴岩柏也算舊識，還算熱絡的搭著話。

　　他身後依次坐著孫志陽、何文、周正亮。

　　略帶拘謹的面龐顯得格格不入。

　　裴岩柏眼裡的譏誚藏都藏不住，很是自得的翻閱著手裡的方案。

　　他刻意將何文晾在一邊，連個招呼都沒打，就這麼冷著。

　　一時有些分不清誰是大小王，都下意識以為王興國才是說的上話的。

　　聊了沒兩句，裴岩柏忽然緩緩起身，稍稍整理了下衣角，在眾人的注視下，徑直朝彙報班子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