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碳灰
盛夏的燥熱並未隨著日暮西沉而消退,風刮過之處,總泛著焦糊味,蟬鳴聒噪,一聲高過一聲,攪的人心浮躁。
馮越海耷拉著腦袋,蔫頭巴腦地往軍區方向挪。
剛青禾村鬧的那一出,簡直要將他這輩子的臉面丟盡。
他荒誕的被圍著調笑,跟放電影似的在他腦裡打轉,臊得他後脖梗子都發燙。
他心裡頭揣著隻撒歡的小老鼠,突突地竄個沒完,抓心撓肺,瘙癢難耐。
他腳步都有些發飄,路過崗哨,眼都沒擡一下,自顧自的往前走。
馮越海剛拐過樓角,還沒來得及擡腳跨進門檻,就跟一個人影撞了個滿懷。
「誒呦!」
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著紙張散落聲,馮越海隻覺得腦子嗡的一下,清醒大半。
隻是鼻子實在疼的厲害,像是撞了牆,酸得他眼淚差點沒飆出來。
他忙不疊的後退兩步,捂著鼻子齜牙咧嘴,「這誰呀……走路也不看……」
待他擡頭一看,卻跟瘦猴大眼瞪小眼,話到嘴邊硬是咽了回去。
瘦猴長舒一口氣,邊蹲身撿紙,邊帶著抱怨的嘟囔:「可算找著你了,這報告一出來,我腿都快跑斷了,愣是沒瞅見你人影,醫院那兒也沒你消息。」
馮越海瞬間想起青禾村自己乾的蠢事兒,臉上瞬間爬上紅暈,剛才那股子臊意還沒散乾淨,這會兒又添了幾分窘迫。
他蹲下身,幫著瘦猴撿地上散落的紙張,卻被瘦猴一把攔住。
「我看你這腿是不打算要了!你把傷好好養養,這點子事兒,我來就行!」
說著,瘦猴把最後一張紙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咧嘴一笑。
「快看看能不能用,你讓我送檢的罐子的檢測報告。」
他把報告遞到馮越海眼前,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思,「我跑了起碼三趟化驗科,可沒把他們煩死,這不,一出來結果,我就趕忙給你送來,沒想到,這天都暗了才瞧見你人。」
馮越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一把抓過報告,急切翻閱,目光快速掃過檢測結論,眉頭緊鎖。
瘦猴在一旁躍躍欲試,報告他沒提前打開,心下也有些急迫。
「怎麼樣?有新線索嗎?那黑灰……」
「就是一般的碳灰。」馮越海出聲打斷,聲音都有些發緊。
瘦猴撇撇嘴,撓了撓頭,語氣裡的興奮勁兒瞬間洩了大半:「啊?又是白忙活一場……」
馮越海也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剛才那股子熱乎勁兒瞬間涼透。
他捏著報告的手指微微用力,心裡堵著口氣。
碳灰,多普通的東西,何必讓素強冒著風險拚命帶出。
他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牆皮上的粗糙顆粒硌得他脊背發疼,心裡悶的厲害。
素強躺在醫院昏迷不醒,唯一的線索算是斷了乾淨。
單靠他們自己解密,怕是不行。
本以為能從罐子裡找出突破口,沒想到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如果不能靠這條線索突破桎梏,那就隻能等素強醒來。
可素強什麼時候能醒?醒來後又是什麼情況?
沒人說的準,也許三五天,也許三五年……
馮越海不敢往下想。
遙遙無期的等待,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餘暉透過窗外的枝丫灑下一片斑駁,落在馮越海那張寫滿失望的臉上,平添一絲頹然。
瘦猴看著他這副模樣,也跟著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馮連,別洩氣,也許人明天就能醒過來也說不定。這事兒咱怕是急不來。」
是啊,凡事不可強求,現在前方立著一座大山,非他們之能掃清障礙,那隻能靜待時機。
這頭難有寸進,他心思又一絲絲地飄向遠方,那個有些潑辣的姑娘。
心意微動,馮越海的眼神亮了亮,將剛才的頹然一掃而空。
他將手裡的檢測報告往瘦猴懷裡一塞,聲音裡帶著點急不可耐,「這報告你先收著,我有急事!」
瘦猴被他塞了個趔趄,手裡的報告差點又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遠去的背影,一臉莫名其妙,「這一天天的,跟竄天猴似的,你仔細著點腿,別又傷了口子!」
馮越海沒工夫跟他解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春燕的笑臉。
他有些臉熱,血液悸動沸騰,轉身就消失在轉角處。
他有些急不可耐,拿起紙筆就洋洋灑灑地開始打結婚申請。
筆尖落在紙上,鋪開幸福的詩章。
窗外蟬鳴依舊聒噪,暮色沉靄,樹葉輕晃,沙沙作響。
何家小院,昏黃的燈光暈將夜色揉的發虛,映著牆根下幾叢蔫了吧唧的馬蘭頭。
何文端著個粗瓷碗,腳步放地極輕,繞過田家屋檐下那根晾衣服的麻繩,便看見窗紙上印著個單薄的影子,一動不動,像幅褪了色的剪紙。
他擡手扣了扣窗欞,聲音放的很輕:「素雲,我是,我進來了。」
裡頭沒應聲,可那影子晃了晃,門拴應聲而開,露出不多大的一條縫隙。
何文推門而入,一股冷清清的氣息裹著淡淡的灰氣撲面而來。
素雲坐在床沿上,背脊微微彎著,兩條鞭子垂在肩頭,未乾的淚痕,襯得那張本就蒼白的小臉更顯憔悴。
桌上擺著滿滿一碗粥,一旁擱著小菜,顯然絲毫未動。
「傻丫頭,」何文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碗往前遞了遞,碗裡的粥還溫乎著,「多少吃點,身子是革命的本錢,素強還等著你去瞧他呢。」
素雲擡眼,看清來人,憋屈像是找到洩洪的口子,眼眶瞬間紅透決堤。
瘦小的身影落入何文懷中,單薄凄涼。
何文手掌輕輕落在她後背,一下一下,拍的極輕,就像哄朵朵般,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
「哭哭也好,哭出來就沒事兒了。」她聲音柔和堅定,「你吃了那麼多的苦,等了那麼久,他還活著,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撐過了幾千個日夜,大概就是再盼重逢的一天。」
素雲埋在她懷裡,肩膀微微聳動,淚水洇濕了衣裳。
「我隻是心疼……心疼我哥,吃了那麼多苦……他傷的好重好重……還沒了舌頭……」
怯怯的聲音帶著無盡絕望,團圓的期待裂開一道口子,她怎能不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