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父母
一夜無眠,天剛蒙蒙亮,顧月笙就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指尖攥得發白,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每一次心跳都帶著疼。
他不知道父母如今什麼模樣,無數個日夜的擔憂與思念,在這一刻全都化作難以抑制的忐忑。
沒過多久,村外的土路上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還有村幹部呵斥的聲音。
顧月笙的目光瞬間生死死鎖定在前方,隻見兩個身形佝僂的人,被村裡的治保主任領著,一步步朝著村子裡走來。
他們的身份明面上依舊是接受改造的人員,按照村裡以往的規矩,這類人,隻能進牛棚。
好在劉貴心裡透亮,早早做了安排,將北面的荒屋仔細拾掇出來,雖然屋子也簡陋的很,可總比牛棚四面透風的強了不少。
現下先安頓著,後續真少了啥,再慢慢添置。
劉貴早早等在村頭,瞧著來人,也是一陣唏噓。
擱誰看了,都不免心疼。
兩人渾身上下都透著經歷磨難的憔悴與破敗。
兩人就跟行走的骷髏架子似的,身上衣服襤褸的不成樣子,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風一吹就擱身上晃蕩。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窩深陷,眼底布滿紅血絲,膚色一看就是極度營養不良的蠟黃,沒有一絲血色。
顧月笙淚水瞬間決堤,心口像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尤其是顧父,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佝僂著,再也沒有往日的儒雅清貴。
他一條腿明顯落了頑疾,走路時,左腿拖拉在地,每挪動一步都費勁的厲害,腳掌幾乎是擦著地面前行。
即便如此,他依舊強撐著,背脊微微挺直,盡量保持勻速,避免遭到更為嚴峻的毒打。
顧父一個踉蹌,一旁的顧母忙伸手撐一把,慌亂間露出一張蜿蜒疤痕的面龐。
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顎,猙獰扭曲。
疤痕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細細一看,領口、袖口露出的肌膚,也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痕。
有擦傷,有淤青,還有一些交錯的勒痕,密密麻麻地訴說著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難。
在動蕩面前,即便荒唐難忍,可能從磨難中撐著活下來,已是萬幸。
借著晨曦初現,兩人的身影幽幽盪入村莊。
早起的,瞥了幾眼,議論幾聲,但多是避之不及。
這個年代,改造人員誰都不願意多挨,生怕沾染上糟粕,被不懷好意的拖入深淵。
一些人,遠遠圍在路邊,或在田埂邊上三五人湊在一塊,目光帶著好奇、疏離,竊竊私語,又毫不避忌自己的嫌棄。
「這臭老九,咋分咱們村了?看著沒少遭罪,手上犯的事兒肯定不小!」
「治保主任領著來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以後可得離遠點!」
「他們不該住牛棚?咋往村尾走?」
「誰知道呢?領導肯定有考量的,身份擺在那兒不是!」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裡,顧月笙充耳不聞,他滿心滿眼的都是那兩個步履蹣跚的身影。
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一旁的小雪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肩膀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他們就那樣站在人群外,任由淚水洶湧,懦弱的不敢上前言語分毫。
怎麼做兒子的呢
?他甚至不敢上前相認,也是窩囊……
「顧大哥……」小雪看著顧月笙這狀態,內心很是擔心。
誰都知道明哲保身是正確的選擇,可人倫當前,誰又不是忍受淩遲之痛。
好一會兒,治保主任才將人領到荒屋門口,粗聲粗氣地叮囑幾句,無非是些安分守己、好好接受改造之類的話。
臨走前,他瞥了眼屋裡勉強能住人的陳設,沒再多說,任務完成便轉身離開。
劉貴跟在身後,又挑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寒暄奉承著。
眼神裝作不經意掃向遠處的顧月笙,歪了歪嘴,算是打了商量。
管事兒的相繼離開,屋外隻留下對飽經磨難的夫妻,站在空蕩蕩的屋門口,有些凄涼無措。
顧父扶著斑駁的土牆,喘著粗氣,拖拉著的左腿不住打顫,他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手,又擡眼望向這間簡陋卻還算乾淨的小屋,眼底是藏不住的酸澀。
顧母緊挨著他,身子微微發抖,下意識用頭髮遮住臉上猙獰的疤痕,眼神怯懦又警惕,隻低垂著頭,像極了受驚的小獸。
看熱鬧不能當飯吃,等外圍人散的差不多了。
人群外的顧月笙,再也撐不住,跌跌撞撞朝著兩人身影跑去。
「爸!媽!」
一聲哽咽的呼喚,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顧父顧母身子猛地一僵,緩緩轉過身,當看到朝著自己奔來的顧月笙時,兩人的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貝貝……我的兒……」顧母嘴唇哆嗦著,喃喃出聲,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淚水,視線死死黏在顧月笙身上,腳步踉蹌著想上前,卻因為太過激動,差點摔倒。
顧父忙伸手扶著妻子,他盯著顧月笙,原本黯淡無神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亮光,隻是心裡難免酸澀。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眼眶徹底紅了。
不過眨眼間,顧月笙就衝到兩人面前。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父母,一張瘦脫相的面龐,再也控制不住,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淚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小雪也乖巧的跪在一旁,一看就是個賢惠的姑娘。
顧母,顧父眼裡瞬間多了光。
「爸,媽,是我沒用……讓你們受了那麼多苦……」他死死攥著顧母粗糙的枯手,又伸手輕輕碰了碰顧父僵硬的左腿,指尖觸到變形凸起的筋骨時,眼淚流的更兇了,「爹,你的腿……娘你的臉……」
「沒事兒,你爹那腿……嘿,之前擱七裡屯,本來想偷個雞打打牙祭的,誰想到那家院子裡養了條狗!攆了你爹一路,給摔的!後面打斷再接上,也能恢復。」
「……」顧月笙愣在當場,跟他原先的設想出入挺大哈。
「我這臉,看著嚴重,其實是我拿藥草塗的。」說著拿起髒兮兮的袖口,狠狠擦了擦,還真給她擦掉了一截子黑黃的痕迹。
顧母對於苦難有著一種近乎頑強的樂觀……
更心酸了怎麼回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