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碰壁
青禾村西頭的土坯牆斑駁得像老嫗臉上的皺紋,牆頭上插著的碎瓷片蒙著層灰,和院外牆上「堅決破除封建糟粕」的紅旗標語一樣,泛著時代的滄桑。
牆根下的艾草枯了半截,此刻正被風卷著簌簌蹭過緊閉的柴門。
王教授的布鞋踩在院外的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身後的孫平緊跟其後。
兩人剛到門口,就聽見院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在數著日子。
「黃老,我是王守忠,跟您兒子之前是同事,您還記得嗎?」王教授盡量讓聲音放軟,手指輕輕叩了叩柴門,「今天正好路過,特地來看看您。之前黃齊的手劄還留在我那兒,改天給您帶過來!」
掃帚聲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門後才傳來蒼老的回應,帶著濃重的沙啞:「不在,你們找錯人了。」
王教授往前又湊了半步,隔著門縫往裡望,能看見院裡那顆柿子樹的枝丫,還有樹下蹲著的身影。
「黃老,我知道您在。外面疫病鬧的厲害,死了好些人……」
「與我無關。」門後的聲音陡然變冷,「現在不興搞這些旁門左道,你們找錯人了。」
王教授還想再說些什麼,門卻被一隻枯瘦的手推了個嚴實。
「黃老,您當年救了多少人?說一句醫界泰鬥也是當得的!」王教授的聲音有些發顫,「黃齊要是知道他的家鄉遭難,定不會無動於衷,他手劄裡提到不少治療急症的方子,要是……」
「別提他!」裡面的人突然動了怒,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幾乎喘不上氣。
王教授跟孫平對視一眼,都不敢再出聲。
過了許久,咳嗽聲才平息,隨之是壓抑的嘆息,「那手劄,燒了吧。」
聲音泛著苦澀,像是入土前的訣別。
這時,院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清脆的像山澗的泉水。
一個小男孩抱著箇舊娃娃從堂屋裡跑出來,娃娃缺了胳膊,斷口粗糙的縫了兩針,才沒讓裡面的棉花露出來。
「爺爺,你在跟誰說話啊!」
黃老立刻換了語氣,聲音裡的戾氣瞬間消散,隻剩下溫柔:「沒事,是路過的,不重要。快回屋,外面熱。」
他說著,側著身子,擋住孩子的身影,「你們走吧,再不走,我喊人了。」
孫平見黃老油鹽不進,有些急切的還想再勸兩句,王教授卻將人拉住。
他看見縫裡的影子微微顫抖,瞥見老人衣襟上別著一枚舊獎章,他也有一枚。
他恍惚間想起跟黃齊兩人一起穿梭在槍林彈雨中救治傷員的光景。心裡無限感慨,遺憾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不禁濕潤了眼眶。
當年就是因為被人翻出了黃家醫書,說他們搞「封建迷信」,輕描淡寫地便將之前的功績一筆勾銷。
牛棚的日子苦啊,醫者終不能自醫,也就一年光景,人還是歿了。
黃老散了全副身家,也隻堪堪保住襁褓中的孩子。
想到此處,王守忠心中酸澀,他開不了口。
「爺爺,我想喝綠豆湯,要多放一勺糖。」孩子脆生生的撒嬌。
「哎,爺爺這就給你煮。」黃老應著,腳步漸漸遠去,還特地把堂屋的門掩得更嚴實些。
王守忠望著那扇緊閉的柴門,門環上的鐵鏽沾了一手。
兩人頹然靜默。
隔著門還能聽見院子裡傳來陶罐碰撞的輕響,還有黃老低低的念叨,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這把老骨頭不怕,可小遠還小啊,不能再沒了爺爺……」
兩人隻能作罷,看著破局的希望再度熄滅。
「王教授,這可如何是好,高坨那邊耽擱一天就是數條人命啊……」孫平心有不甘,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局促。
此次跟河王教授來高坨,孫平還抱著能找到治療疫病的盼頭。可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落得個「無功而返」的結局。
高坨鎮的疫病哪裡是「緩一緩」就能等的?
光昨天就有三人沒了生息,再拖下去,還不知道要搭進去多少條人命。
如果黃老這邊也沒個消息,他要拿什麼去對付上面的責難?
黃老大概是顧念著孫子,不想趟渾水,可誰又能保證就一定能躲過這場災害?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在孫平心裡瘋長。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依舊滿臉心思的王教授,喉結動了動。
黃老就算不管別人死活,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孫子出事兒吧?
高坨鎮的疫病已經失控,誰也說不準下一個會輪到誰,黃老就算醫術再高,真到了孫子染病那天,未必能獨善其身。
若能借著他孫子的事,指不定能說動黃老出手。
孫平越想,心裡越覺得這法子可行,原本忐忑的心情,漸漸被一絲急切取代。
他攥了攥手,忽然朝一旁的王教授說了聲,「王教授,實在不好意思,人有三急,您先去村頭跟周正亮匯合,我快去快回。」
王教授看了看四周,見不遠處有片樹林,便點了點頭:「小心點,別耽擱太久。」
孫平連忙應著,小跑著往樹林方向而去。
見王教授並未起意,便迅速調轉方向,腳步匆匆地朝著黃老家方向跑去。
土路兩邊的雜草劃過褲腿,發出沙沙聲。
孫平身影有些匆匆,直到黃老那座土牆院外才停下。
他扶著牆喘了口氣,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浸濕了衣領。
剛才一路狂奔的急促還沒緩過來,指尖卻已經攥的發緊。
院內隱約傳來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孩童嬉鬧的笑聲,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中孫平的神經。
他定了定神,輕輕叩響生鏽的鐵環,「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片刻後,院門終是被拉開。
黃老探出頭來,花白的頭髮很是醒目,臉上溝壑縱橫,顯得枯瘦老邁。
黃老見來人陌生,一臉莫名,「你是?」
「我是市防疫站的孫平,剛跟王教授一起拜訪過。」
黃老一聽,眉頭瞬間皺起,語氣裡溢滿疏離:「怎麼又是你?」
說著,黃老作勢就要關門,孫平見狀忙上前一步,用手輕輕抵住門闆,語氣急切卻帶著幾分克制:「黃老,您先別急,我這次來,是有件私事想跟您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