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陰溝裡的算計
鬧了半晌,快到傍晚才稍稍消停。
農場辦公室裡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主任一腳踏進來,反手重重帶上,震得門框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他那張臉此刻揪在一起,像個沒熟透的包子。
躺了大半天才緩過勁兒,裡外搓洗了三趟,還一身臭烘烘的,跟抹了屎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兩口涼白開,「哐當」一聲墩在桌上,水花濺出來,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真他娘的!晦氣!」張主任粗著嗓子罵了一句,唾沫星子隨著話音飛出來:「這一天天的,被狗追著跑似的。警察是說查就查,徐東民那老東西也跟著添亂。
平時一個屁都不敢蹦出響兒,今天倒是敢在我面前轉悠了!」
劉旺財順了把椅子,兩腿往桌上一翹,仰靠在椅背上,支著兩根腿,來回晃蕩。
一臉的橫肉恨不得將鼻樑骨埋起來,他折騰了一天,也是累的夠嗆,一身濕了個透徹。
「這不也沒查出啥來,就憑那一坨爛肉,能咋滴?他親爹都不見得能認出來,王阿牛那蠢貨說是張富貴就是張富貴了!死個人而已,家常便飯的事兒,看比你給氣的。」
「少特媽跟我憋屁!」張主任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關上門來,怎麼都好說!
可這擱人眼皮子底下鬧出了事兒,我說破了嘴皮子也扒拉不開責任!
那是死了個人,不是阿貓阿狗!
咱們農場這麼些年,什麼時候鬧出這麼大動靜過?
也就徐東民那老糊塗,非要死抓著不放,還說要就著賬本一條條的跟我翻舊賬。」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敲:「咱們不能一點準備沒有,公社那邊要是真摻和上,指不定要露多大的紕漏。到時候上面要真對著清單查人,咱們抹脖子還要挑把快刀!」
劉旺財禿了個腦袋,冷笑著抖著腿,「咋的,怕了?數錢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嘴臉。不就幾隻病貓,你還真打算躲起來當耗子?」
張懷中本來就一肚子火氣,又被裹了一身臟臭,嗓門越說越大,「要是出了事兒,你一人扛下,我倒敬你是條漢子。要是隻知道滿嘴拉炮,就把屁給我咽回去!
咱們這場子裡,前後賬上差了近50人,你倒是給我圓上啊!」
劉旺財被懟的也來了脾氣,猛地一拍桌子,腳一蹬站了起來。
「你以為我不想把人數湊齊?這事兒能隨便湊合算了?要是隨便拉個人,把咱們老底賣個精光,還不如找個地兒,自個兒刨坑一躺拉倒。」
「呦,這會兒知道怕了?」張懷中坐回椅子上,摸出半盒煙,點上後猛吸一口。
煙霧從鼻孔噴出,在眼前繚繞,「這事兒咱們還是得早做打算。
現在警察的注意力還在屍體上,暫時也顧不上咱們這一頭。
公社那邊估計會很快派人來,徐東民那老小子蔫壞的很,說不定還真會死咬著咱不放,沖一把市裡的位子。」
他彈了彈煙灰,眼神陰鷙:「賬冊咱們還要再細細盤盤,那些處理掉的人名字,務必要編些像模像樣的理由,不能有破綻。
把現在的人再重新編排下,多排幾班,看著熱鬧些,讓人拿不住話柄。」
劉旺財不置可否,但他一個大老粗,你讓他幹架抄傢夥行,讓他舞文弄墨的,他腦瓜子就費不了那個神。
「特娘的,素強那小子要是還在,這事兒準能給你辦的漂漂亮亮的。」劉旺財扶著腦袋一臉的惋惜,「這手續啥的,我是一竅不通!」
「廢話,咱這地界,活人進,死人出!留著活口,給你還是給我送終?」張主任冷笑一聲,「手續這東西有就行,誰會真深究,一個個扒開來揉碎了挨個查?
找個會寫字的,再蓋上章不就行了?隻要手續齊全,他們還能攪出花來?」
話雖然這麼說,之前也都這麼混著過的,劉旺財心裡還是沒底,皺著眉說:「我還是覺得這兩撥人來者不善,咱們要不趁早溜了得了!」
「溜?擱哪兒溜?」張主任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狠勁兒,「頂住了,你我尚且還能喘口氣兒。要真露了慫,你以為上面會輕易放過我倆!」
他吸了口煙,眼神變得幽深:「再說了,咱們這事兒不見得魚死網破,隻要明面上過的去,警察還有公社那邊就翻不起什麼浪來。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把眼前這關過了,張富貴怎麼死在咱地界上,你去問問清楚。」
「他不是你給處理的?」劉旺財一臉不敢置信。
「能埋坑裡我為啥撂井裡?這大熱天,不出三天就能爛出水來。是你缺心眼,還是我瞎了眼?」張懷中沒好氣的將劉旺財一通數落。
「那這事兒……後面咋弄?」劉旺財有些雲裡霧裡,
「不是你我沾手的怕啥?讓警察去查唄。你把缺口堵嚴實了,比啥都安穩!」
劉旺財連忙應著,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張主任又想到些什麼,將人喊住,臉色又嚴肅了幾分,「之前的賬冊你找個由頭也一併處理了,做的自然些。」
劉旺財咧了咧嘴,一口答應,一溜煙便跑沒了影。
辦公室隻剩下張主任一人,坐在椅子上又吸了一支煙,眼底溢出一抹狠厲。
烏雲籠著農場,像口鼎似的倒扣著,生死皆出不了這個圈。
他知道,這次麻煩不小,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走到窗邊,望著稀稀拉拉幹活的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飄起雨點,打在地面上,濺起厚重的泥點,打在周圍的草葉上,臟污不堪。
「想查我?可沒那麼容易!」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不屑跟狠勁兒,「不管是誰,隻要敢擋我的路,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鉛灰色的雲層壓的極低,裹著醞釀半晌的戾氣,捲起落葉,瘋狂的在枝頭、土路上打著旋兒,嗚嗚咽咽,彷彿被捂住嘴的哭喊。
這場風暴,是陰溝裡藏不住的髒水,要借風勢,澆透這滿是算計的灼灼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