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閑言碎語
陳業峰掌著舵,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島嶼燈火,心裏面也踏實了。
海風帶著夜晚的涼意,吹散了勞作一天的疲憊。
發動機的突突聲在寧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在這片寧靜的海面上顯得有些突兀。
漁船平穩地駛入小港,碼頭上稀稀拉拉停著幾艘木船,桅杆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這個時間點,大多數漁船已經出海,或者還在海上勞作,碼頭上顯得有些冷清,隻有幾個修補漁網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柴油味。
陳業峰熟練地將漁船靠岸,然後系好纜繩。
他們捕到的這些烏魚和其他魚獲,陳業峰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那些鴉片魚、石斑魚可以賣給老陸,但烏魚,特別是那些懷揣「寶物」的雌烏魚,他打算自己處理,看看能不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那隻刺豚,以及還有些雜魚蝦蟹,他打算留下來,拿回家去,晚上還能加個菜。
「五叔,你在船上看著那些漁獲,我跟建軍哥把要賣的這些擡去老陸家。」陳業峰對著阿財囑咐一聲。
「行,你們去吧,我在這兒守著。」阿財應道,找了個木箱坐下,拿出水煙筒,準備抽上一口歇歇。
陳業峰和陽建軍擡起沉甸甸的竹筐,一前一後走下跳闆上了岸去。
竹筐裡的魚還在微微動彈,散發著新鮮的海洋氣息。
兩人沿著熟悉的沙土路往老陸家走去,路上偶爾遇到晚歸的村民,看到他們擡著魚,都會打聲招呼,問問收穫。
陽建軍有些沉默,隻是點頭應和。
陳業峰知道他在想什麼,那些關於他失業的流言,怕是已經在島上悄悄傳開了。
到了老陸家院子外,就看到裡面亮著燈。
老陸正在院子裡收拾白天收魚用的秤和筐子,聽到動靜擡起頭。
「哎喲,是阿峰啊,這麼晚還送魚來?喲,建軍也來了?」老陸看到他們,臉上露出笑容,目光在陽建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開,並沒有多問什麼,隻是招呼道:「進來進來,把魚放這邊,我看看。」
陳業峰和陽建軍兩人沒有多話,直接把竹筐放在院子裡的石闆地上。
老陸蹲下身,熟練地翻看了一下魚獲,用手掂了掂石斑魚,又看了看那幾條肥美的鴉片魚,點點頭:「品相不錯,石斑魚活蹦亂跳的,鴉片魚也新鮮。今天收穫可以啊,還弄到鴉片魚了。」
「運氣好,放粘網碰上的。」陳業峰笑道。
「粘網?你們今天不是去放地籠嗎?」老陸一邊問,一邊開始過秤。
「本來是放地籠,後來看到有烏魚群,就順手放了幾張網試試,沒想到還真有收穫。」陳業峰解釋道。
「烏魚?那玩意兒碼頭收可不值錢,才幾分一斤,肉粗。」老陸搖搖頭,顯然對烏魚不怎麼感冒。
「我也不打算賣,都留著自家吃或者曬點魚乾。」陳業峰含糊地應了一句,沒多解釋烏魚子的價值。
這年頭,島上知道烏魚子珍貴的人不多,信息閉塞,好東西也賣不上價,或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賣給誰。
老陸也沒深究,麻利地稱完重量,拿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頭,嘴裡念念有詞地算著賬:「石斑魚兩斤三兩,算你兩塊三…鴉片魚一共七斤二兩,一塊四毛四…雜魚一共……嗯,總共是四塊八毛六。」
他寫下數字,撕下那一頁遞給陳業峰,「喏,單子拿好,月底一起結。」
陳業峰接過單子,道了聲謝。
沒想到也賣了四塊多錢,也還算可以了,本來就是順手的事。
就在這時,老陸家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碎花衫、圍著圍裙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是老陸的老婆。
「喲,這不是建軍嘛!」陸嬸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陽建軍,臉上頓時堆滿了探究神色,「建軍,你啥時候回來的呀?怎麼突然就回來了?不是在城裡廠裡幹得好好的嗎?」
她一邊說,一邊走近幾步,目光在陽建軍身上掃來掃去,大大咧咧的說道:「村裡頭有人說……說你是被廠裡給……給辭退了?是不是真的呀?哎喲,那可太可惜了,好好的鐵飯碗呢……」
陽建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僵硬,嘴唇抿了抿,沒立刻回答,眼神裡閃過一絲難堪和惱怒,手裡的竹筐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白。
陳業峰見狀,立刻上前半步,擋在陽建軍側前方,臉上帶著笑:「陸嬸,你聽誰瞎說的呀?建軍哥是特意請假回來幫我忙的。你也知道,我現在趕海、做魚乾,忙得腳打後腦勺,自家表哥回來搭把手不是正好?
城裡廠子裡活又累,工資也就那樣,哪有在自家海裡討生活自在?建軍哥有手藝,腦子活,回來說不定更有奔頭呢!」
他的說話聲可不小,直接懟了回去。
老陸在一旁皺了皺眉,瞪了自己老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行了行了,就你話多…人家回來怎麼了?阿峰現在搞得紅紅火火的,建軍回來幫忙是好事,飯做好了沒?瞎打聽什麼,趕緊回屋去!」
陸嬸被丈夫一吼,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但也沒再追問,嘴裡嘟囔著「問問怎麼了」,轉身扭著腰回屋了。
「阿峰、建軍啊,你們可別往心裡去,女人家就是嘴碎。」老陸有些抱歉地對兩人說。
「沒事,陸叔,那我們走了。」陳業峰笑了笑,拍了拍陽建軍的肩膀。
陽建軍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老陸點點頭。
兩人離開老陸家,走出一段距離,遠離了那片燈光,夜色重新包裹過來。
陳業峰打開早準備好的手電筒。
頓時,利劍般的光芒斬破了黑暗,照亮他們的周圍。
一路上,陽建軍一直沒說話,腳步顯得有些沉。
「建軍哥…」陳業峰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很清晰,「別把那些閑話放心上,這世上的人,就愛看個熱鬧,嚼個舌根,你過得好,他們未必真心為你高興,你暫時不順,他們倒好像找到了樂趣。關鍵是你自己怎麼想,怎麼做。」
陽建軍嘆了口氣,悶聲道:「道理我都懂,就是……聽著難受…好像我真是灰溜溜逃回來的一樣。」
「什麼叫逃回來?」陳業峰停下腳步,看著二表哥輪廓分明的側臉,「下崗、失業,在以後根本不是稀罕事。你以為鐵飯碗能端一輩子?」
有些話,陳業峰也不方便,免得驚世駭俗。
其實,再過些年,別說二表哥之前待的那廠子,多少大國營廠說倒就倒,成千上萬的人說沒工作就沒工作,那才叫真正的「下崗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