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大風前
陳業峰帶著三子離開碼頭之後,棧橋邊上那群魚販子還蹲在原地沒散,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王富貴挺著肚子拿草帽扇著風,嘴裡念叨:「這小子真是發跡了,都要在海城開店了。」
老林頭看著陳業峰走遠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來以後魚貨生意更加不好做了。」
在他看來,陳業峰又在海城開了水產店,生意越做越大,魚貨的需求也會越來越多。
他們自家的船,以及之前跟他合作的幾條漁船,肯定是沒法滿足這個需求。
那樣,陳業峰勢必會到碼頭收貨,跟他們這些魚販子搶貨源,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
爛仔二沒有參與他們的議論。
他一個人默默走回自己的小寮,把門口那幾個空魚筐往裡踢了踢,坐在那條三條腿的木凳上,掏出皺巴巴的煙盒,發現裡面隻剩一根煙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點燃。
瑪德,火柴受潮了。
他就這麼幹叼著煙在嘴裡,嘴角露出幾絲苦笑。
他在這個小寮裡蹲了快三年了。
說是魚販子,其實就是碼頭上的二道販子。
漁船靠岸的時候擠上去收點雜魚,轉頭賣給菜市場的小攤販,賺個差價。
行情好的時候一天能掙幾塊錢,行情不好的時候連本都保不住。
今年漁船越來越多,魚販子也越來越多,可魚還是那些魚,分到每個人碗裡的越來越少了。
他已經連續好幾個月沒攢下什麼錢了,家裡的兩個孩子開學要交學費,他老婆上個月還念叨著要買個新鍋,舊鍋底都燒穿了。
傍晚收了攤,爛仔二把寮子裡的魚筐碼好,踩著那輛破自行車回了家。
他家在村子西頭,三間舊瓦房。
院子裡曬著幾串沒人要的小雜魚,被海風吹得硬邦邦的。
他老婆阿秀正蹲在竈台前面生火,柴火有點潮,半天點不著,嗆得她直咳嗽。
鐵鍋裡翻炒著帶魚乾,準備今天的晚飯。
「咳……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阿秀拿袖子擦了把被煙熏出來的眼淚,擡頭看了他一眼。
爛仔二「嗯」了聲,從兜裡將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掏出來,擱在竈台上。
阿秀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毛票,抹了下臉,輕嘆了口氣,把火點著了,把鍋重新坐上。
「今天在碼頭上碰見陳業峰了。」
他媳婦手裡的鍋鏟一頓,好奇擡頭:「陳業峰?就是石埠村那個…你們說他最近越來越厲害,不僅有自己的漁船,還做水產生意那個陳家小子?他又是咋了?」
阿秀感覺自家老公今天有點魂不守舍,奇奇怪怪的。
「他跟我說了個事…」爛仔二在竈台旁邊蹲下來,撿起一根柴火往竈膛裡塞,「他說他在海城要開水產店,正好缺人,打算招人,問我去不去。」
「他還說待遇會比國營廠還好,幹得好的話,還有獎金、分紅。」
這話一出,他媳婦當即放下鍋鏟,湊了過來,眼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去海城上班?給他打工?你瘋啦?咱們在碼頭收魚多自在,想收就收,想歇就歇,自己當自己的老闆,犯得著去看人臉色?」
「我當然知道自在。」爛仔二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疲憊,「可現在碼頭魚販子越來越多,競爭大得很。最近魚貨少、價格亂,有時候忙活一天,除去本錢根本賺不了幾個錢,搞不好還要虧本。天天風吹日曬,提心弔膽,真不如去店裡安穩上班。」
「安穩?」他媳婦撇撇嘴,「給別人打工就是看人臉色!再說離家遠,你去海城,家裡老小誰管?我一個人撐著?」
「海城離村子也不算太遠,來回方便。」爛仔二擡眼,認真說道,「陳業峰這人做事靠譜,出手大方,從不剋扣別人。他開的鋪子生意肯定差不了,總比我天天在碼頭賭運氣強。今天他還說了,要是去晚了,人招滿了,求都沒用。」
他媳婦沉默了,蹲在地上,手指絞著圍裙,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可是…自己做生意再難,也是自己的。給別人幹活,終究不一樣。」
「我也糾結啊。」爛仔二揉了揉眉心,「今天又聽見要刮秋颱風,一來就是好幾天不能收貨,生意更難做。再這麼耗下去,家裡開銷越來越大,娃還要讀書,光靠碼頭這點收入,撐不住多久。」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鐵鍋上小魚乾滋滋的聲響。
「行吧。」半晌,他媳婦咬了咬唇,終於鬆了口,「你要是真想去,我不攔你。但你可得想清楚,別一時腦子發熱,到時候又後悔。要是那邊真像他說的待遇好、穩當,去就去。要是受委屈、被人欺負,立馬回來。」
聽到媳婦鬆口,爛仔二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放心,我心裡有數。明天我再去碼頭問問其他人,打聽打聽陳業峰那邊的情況,要是靠譜,我就答應他。」
「可你要是去了,家裡的寮子怎麼辦?那攤子雖說掙得不多,好歹也是個營生。」阿秀把鍋裡的小魚乾盛到碗裡,順手往鍋裡加了瓢水,轉過身來看著他。
「寮子先留著,你要是忙得過來就幫我看看,忙不過來就算了。我先去幹幾個月看看情況,要是不行,回頭再想辦法。」爛仔二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阿秀,我想賭一把。蹲在碼頭上再蹲三年,也是這個樣子。陳業峰這人我跟他打了一年多交道,他剛在碼頭賣魚的時候我就認識他。」
「那時候他就是一個窮小子,現在搖身一變,都成了大老闆…」
阿秀把竈台擦了擦,把抹布搭在竈沿上,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要去就去吧,家裡的事你別操心,兩個孩子我會帶好。就是…去了好好乾,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要丟了咱們楊家的人。」
「這個我自然知道…」爛仔二咧嘴笑了笑,又神情凝重的叮囑,「這幾天有颱風,屋頂、窗戶什麼都得加固,院子裡的大樹也砍一砍,免得吹倒了。」
像他們海邊人,對於颱風的到來早就習以為常,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哪年要是沒來颱風,反倒覺得不正常。
颱風還好,知道要來,還可以預防。
這要是地震,根本就沒法預測。
陳業峰也在家裡砍樹枝,今年都沒有什麼颱風,院子裡的果樹枝繁葉茂,得梳理稀疏點,免得颱風一來,都被折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