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馬鬃蛇酒
老鍾覺得有點意思。
碼頭邊上開飯店的,跟打魚的人熟絡很正常,但戴老闆平時不是那種容易一見如故的人。
他看陳業峰的眼神,分明帶著某種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不光能搞定廖主任和覃美鳳,還在碼頭邊上跟一個愛看武俠小說的老闆交上了朋友。
黃志強這小舅子還真是有意思。
而且,剛才這小子還說對這附近不熟呢。
這不挺熟的嘛!
「戴老闆,我們三個人,你看著安排。」陳業峰拉了張椅子坐下,「有什麼好菜儘管上。」
戴老闆拿了個搪瓷杯過來倒茶,一邊倒一邊搖頭晃腦:「碼頭的飯店,別的不多,就海鮮多,都是早上剛從船上接的,都是鮮活的。」
「行,你可別拿不新鮮的貨糊弄,我可是打魚的,魚蝦好不好,一聞便知。」陳業峰開玩笑道。
「瞧你說的,來這裡吃飯的都是船老大,我怎麼能糊弄人呢。」
等到戴興海把茶杯擺好,陳業峰也不看菜單,直接點了兩個海鮮。
一份白灼海蝦、一份清蒸膏蟹。
這兩樣都是時興海鮮,正是好吃的季節。
說著,他把點菜權交給老鍾跟黃三叔,讓他們也別客氣,別給他省錢。
老鍾看了看牆上黑闆的粉筆字,也不客氣了:「那就來個紅燒五花肉。」
「鍾哥,來碼頭你不吃海鮮,點什麼五花肉?」陳業峰有些意外。
「天天跟海打交道,海鮮吃膩了。」老鍾笑了笑,開口,「在這地方,一碗紅燒肉比一盤蝦蟹稀罕多了。」
陳業峰一愣,緩緩點頭,覺得也對。
他們海邊人雖然離不開海鮮,但天天吃也會膩。
再說這個年代缺油水,海鮮填不飽肚子,哪有大肥肉來的實在。
黃志強也不跟自己小舅子客氣,點了兩樣——醉蟹、清炒時蔬。
點完了菜,陳業峰開口問道戴興海:「戴老闆,你這兒有沒有茅台?五糧液也行。」
這請客吃飯,沒有酒怎麼能行?
戴老闆眉頭一擰,那表情像是陳業峰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陳老闆,茅台是特供的,哪裡是我們這種私人小飯店能買到的,得去糖煙酒公司批條子,批不批得下來還不一定。就是五糧液,這也是高檔酒,整個碼頭一年也進不了幾瓶。」
他轉身從櫃檯後面抱出兩個玻璃罈子:「本地純釀米酒倒有一壇,去年臘月自己釀的。還有泡了大半年的馬鬃蛇酒,這可是碼頭上的搶手貨,碼頭上的老漁民都說比什麼茅台還頂用。」
馬鬃蛇跟別的蛇不一樣,是一種變樹蜥,本地人也管他叫雷公蛇,或者雞冠蛇。
馬鬃蛇看著很醜陋,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三角頭,渾身覆蓋著堅硬的角質鱗片,長長的尾巴,像是袖珍版的「恐龍」。
它的頭部後面長著十分醒目的棕紅色鱗片,蓬鬆如馬鬃毛,這名字就是這麼得來的。
本地人喜歡抓馬鬃蛇來泡酒,裡面加入枸杞、紅棗、當歸等藥材,用純米酒泡出來,專門治海上吹風、常年打魚落下的風濕骨痛、腰酸腿寒。
船上的漁民下館子,都愛點這個,喝著驅寒又補身子,勁頭足還不傷身。
說著,戴興海把一隻玻璃罈子擱在桌上。
琥珀色的酒液裡,幾條完整的馬鬃蛇泡得通體發亮,蛇身盤成一圈一圈,在酒裡輕輕浮沉,旁邊還塞著幾片當歸和枸杞。
這一幕,倒是讓陳業峰想起被酒水泡著的外星人。
陳業峰心裡比誰都清楚,在他們海邊,隻要是用蛇泡出來的酒就很受人歡迎。
漁民一輩子跟海打交道,風裡來浪裡去,寒濕入骨,一到陰雨天膝蓋疼得直不起腰。
老一輩傳下來的方子說蛇酒能祛風濕、通經絡,拿高度米酒一泡,加點中藥材,每天喝上一小盅,海風吹出來的骨痛就能緩上好幾分。
要不是出海的人天天被潮氣咬著,誰願意花錢喝那種看著就瘮人的酒。
陳業峰家裡就泡了酒蛇酒,每次出海打魚回來,他們都要喝上一小盅。
「行,就這個。」他點點頭,「先給我們上一斤,嘗嘗鮮鮮。」
菜上得很快。
不多時,飯菜陸續上桌,看著還不錯。
三人當中,也就黃志強沒有吃過這裡的菜。
也不廢話,夾菜吃,邊吃邊聊。
陳業峰端起那隻搪瓷杯,馬鬃蛇酒杯裡晃了一下,葯香和酒味混在一起往上沖。
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老鍾說:「鍾哥,這回的事,從頭到尾你跑前跑後,我就不說客氣話了。今天這點意思,你多擔待。」
老鍾也端起自己的盅子,兩人碰了一下,各自仰頭幹了。
幾杯酒下肚,老鐘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放下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擱在碗裡,忽然問道:「阿峰,有個事我好奇很久了。覃美鳳那女人在僑港橫行這麼多年,她背後那些關係網連公社都忌憚三分,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把人壓下去的?」
他頓了頓,筷子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後頭是誰?」
就連黃志強也上盯著他,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心裡想著,這傢夥不會去找姜萬燕背後那個大人物了吧?
可人家大人物,憑什麼見一個小漁村的漁民?
陳業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馬鬃蛇酒的藥味在舌尖上繞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表情淡淡的:「鍾哥,這事說來也簡單,就是找一個管事的朋友幫忙遞了幾句話。你也知道,咱們這種小地方,有時候不管什麼事,都得找對人。」
他給老鍾又斟滿酒:「來,喝酒,不說這個了。」
老鍾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他把那酒杯端起來,換了個話題。
從興海飯店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過頭頂了。
海風從碼頭那邊灌過來,把三個人身上的酒氣和飯菜味吹散了些。
黃志強喝了點酒,但不多,騎摩托車的分寸還是有的。
這年頭也沒人查酒駕,他跨上車座,一腳踩響發動機,轉頭朝陳業峰喊道:「回去了。」
陳業峰跟老鍾道了別,跨上後座。
「三哥,你醉了沒?」
「臭小子,沒大沒小,叫姐夫,現在我跟你姐都領證了。」
這老小子還說自己沒醉?
「我叫不出口,一喊姐夫,我就想揍人。」不是陳業峰不想叫,他一叫就想起吳金龍,他就想揍人。
「行吧,先原諒你,走嘍。」
「行不行?別帶著我掉坑裡去了。」
「掉不了,你信不信我能單手開摩托車?」
「信,我信,你悠著點開。」
陳業峰不由自主的摟緊他的腰。
娘的,下次再跟他喝酒,自己就是狗。
摩托車突突突地沿著砂石路往煙樓鎮的方向開。
馬鬃蛇,是不是跟三嫂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