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林叔離開
陳業峰自然依從,到哪裡都是吃,林叔喜歡就好。
國營飯店在?港老街的東頭,是一棟兩層高的騎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石灰,被海風吹了幾十年,牆面有些斑駁,但那塊白底紅字的招牌特別顯眼。
林叔把車停好,兩人往國營飯店走去。
玻璃門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吱呀響。
醬油的鹹香與豬油的焦甜,瞬間往鼻子裡鑽,饞的人流口水。
「嗯~這味道…還是與當年一模一樣,看來廚師還沒換呀…」
嗅了嗅空氣的香味,臉上陷入到記憶的長河裡。
當年老鎮長帶他過來吃飯的場景,似乎歷歷在目。
可惜的是,物是人非。
當年那個初入修車界的毛頭小子,早已成為一個年過五十的大叔。
老式飯店特有的、混了煤爐味和洗潔精味的氣息,讓得兩人神情一震。
菜單用粉筆寫在小黑闆上,掛在打飯窗口旁邊:紅燒帶魚、清蒸排骨、清蒸鱸魚、豬油渣炒時蔬、紫菜蛋花湯、魚香肉絲…
價格是用白色粉筆寫的,紅燒帶魚三毛,清蒸排骨一塊二,豬油渣炒時蔬一毛五…
店裡人不多,靠窗的位置還空著。
兩人坐下後,陳業峰要了清蒸排骨、豬油渣炒時蔬和紫菜蛋花湯。
這幾天,天天吃海鮮,嘴都帶著魚腥味,也想著換個口味。
菜上得很快,搪瓷盤子裡湯汁還在微微冒著熱氣,豬油渣炒時蔬端上來的時候,菜葉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林斌拿起筷子說了句就是這個味道。
「那年老鎮長請我吃的時候,我也要了這個豬油渣…」林斌夾了一筷子豬油渣,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當時我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老鎮長自己就點了一碟鹹魚,說他不餓,讓我多吃點。」
這頓飯吃得很慢,也不趕時間。
林斌說了很多以前的事,在汽修廠當學徒的時候被排氣管燙過手臂,後來自己開店,第一筆生意是修一輛解放卡車的變速箱,賺了十二塊錢全部買了好菜好酒請工友吃。
陳業峰安靜聽著,偶爾搭話,飯菜香裡全是溫情。
林叔發現自己跟陳業峰完全沒有代溝,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吃完飯陳業峰去結賬,林叔還想自己掏了錢,不過被他按住了。
這次林叔也幫了他一個大忙,要是沒有那輛BJ212鎮場子,這鋪面交尾款的事,估計也不會這麼順利。
從國營飯店出來,太陽已經偏過頭頂了。
兩人開車回到小漁村的時候,村裡的幾個小孩又圍了過來,對著那輛汽車嘖嘖的,怎麼都看不夠。
這玩意真是太稀奇的,平時村裡就隻有自行車跟拖拉機,哪會有這麼高檔的汽車。
林叔把車停好,打算回去了,不得去跟老爺子他們拉道個別。
兩人回到了阿嬤家,林叔跟老太太、老爺子說了要回邕州了,也到了真正告別的時候。
老太太還想著多留他住幾天,不過那個汽修廠實在是太忙了。
這次過來,也都是擠出時間過來的,家裡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呢。
「老鎮長,我該回邕州了,往後生意不忙,有時間再過來看您。」
阿公還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知道林叔要走,要回邕州了,撐著扶手,竟還想著站起來。
「哎、哎…老爺子,你莫激動……」
看到這一幕,林斌連忙走過去扶住老爺子的手臂,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
他把阿公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握了好一陣。
「你忙你的,不用惦記我。」阿公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路途有點遠,開車小心。」
「嗯,放心吧,我知道的。」林斌鬆開手,深深的鞠了一躬,「以後再來看您。」
他得感謝老鎮長,要是沒有老鎮長,估計他早就餓死在那個橋洞裡,更沒有機會去學修車。
是陳老爺子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一輩子的恩情,無論他做什麼,都沒法報答。
「……好、好…常過來,一定要常過來…」
陳老爺子眼眶瞬間泛紅,渾濁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而下。
在陳業峰的印象,老爺子可是個不輕易流眼淚的人。
看著眼前早已兩鬢斑白的中年人,陳老爺子也是感慨萬千。
當年那個流落橋沒事,食不果腹的年輕人,如今事業有成,卻還惦記自己這個糟老頭的恩情。
這份心意,比世間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跟兩個老人道完別,林斌走向那輛軍綠色的BJ212,陳業峰也跟了過去。
背著堂屋裡老爺子和老太太的視線,林斌拉著陳業峰走到院外樹蔭下,悄悄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撐得方方正正。
他往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老爺子他們沒有跟出來,不由分說的把信封塞進陳業峰手裡。
「這個你拿著。」
「什麼呀…」陳業峰一愣,下意識接了過來。
低頭打開信封的一角,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厚厚一沓,少說有好幾千塊。
他立刻把信封往回推:「林叔,你這是幹什麼?拿這麼多錢給我幹嘛,我現在不缺錢……」
「不是給你的。」話還沒說完,他的手就被林叔按住了。
對方壓低聲音道,「是我一點心意,是給你阿公、阿嬤養老用的…我這輩子欠老鎮長的,不是這點錢能還得清的,但總得有個心意。我要是直接交給他,他那脾氣肯定不要,你拿著,平時給老人買點吃的穿的,別說是我給的錢,就說你們晚輩一點孝心就行了。」
陳業峰捏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沉默了幾秒鐘。
他心裡也明白,知道他阿公一生傲骨,最不肯平白受人恩惠。
就算是別人對他的回報,那也不行。
「林叔你考慮的周到…」這份情義和心意擺這兒,他也實在不好推辭,總能自作主張替他阿公回絕人家的一片真心吧?
「行,林叔,我讓下了,保證保管妥帖,全部給兩個老人花。」
陳業峰也鄭重應下,把信封仔細折好,揣進自己的褲兜裡。
兩人剛說完話,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