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遇險
陳業峰擡頭望天,遠處的海平面上,烏雲正黑壓壓地逼過來。
那架勢,分明是要下大雨。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領航的大舅那艘船上終於有了新的信號。
不過,並不是發現魚群的旗語,而是一面藍色的小旗升起,然後緩緩畫著圈。
這是「集合,重新商議」的信號。
陳業峰的心微微一沉,他調整舵輪,再次小心翼翼地將「滿倉號」靠向大舅他們的船。
爬上甲闆時,他發現父親和大哥也已經到了,氣氛有些凝重,士氣也有些低迷。
大舅陽扶龍從桅鬥上下來了,額頭上的髮絲被海風吹得淩亂無比,因為長時間在高處尋找魚群的遺迹,臉上爬滿了疲憊,甚至一絲絲陰霾藏在其中。
「不對勁呀…」大舅開門見山,聲音都有些沙啞,「我和建國在上面盯了快兩個時辰了,礁區附近,還有我們劃出來的這幾片傳統漁場,都仔細看過了。別說大魚群,連像樣的小魚汛都沒有。水色也不對,太『清』了,不像有大傢夥在底下。」
陳父皺著眉頭,嘬了嘬牙花子:「水流也比我們預想的亂,好幾個地方有暗湧。是不是節氣還沒完全到?或者魚群還在更深處沒上來?」
「難說呀…」大舅搖搖頭,展開那張皺巴巴的海圖,手指在上面無意識地劃拉著,「按往年經驗和老輩人傳下來的『海況』,這個時候,黑岩礁東南角那片碗口灣多少該有些收穫。可剛才繞過去,死氣沉沉的。」
陳父忍不住插話:「大舅,那……咱們還繼續找嗎?這雲看著越來越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舅,他是這次出海捕撈的總指揮,也是大家的主心骨。
大舅擡眼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掃了掃面前幾張透著焦慮的臉龐,沉默了片刻。
片刻的等待彷彿變得格外漫長,隻聽得見海浪拍打船幫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海鳥的低鳴。
「我們再換一個地方…」沉默過後,大舅終於開口,手指重重地點在簡易的海圖上,上面有個小紅圈的標記,「去老虎島背面那片深水溝試試,那是這片礁區最深的一片區域,有時候大魚會躲在下面。如果那裡再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如果還沒有,今天恐怕就得認了。天氣擺在這兒,我們不能冒險耗到壞天氣上來。」
這個決定帶著背水一戰的意味。
陳業峰跟他爹沒再說話,隻是默默點了點頭,各自返回自己的船。
失望和忐忑就像這海上的濕氣一樣,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
出來一趟不容易,油料、人力、時間…如果空手而歸,那損失確實太大了。
三條船再次啟程,調整方向,朝著老虎島駛去。
陳業峰站在駕駛室,看著前方大哥的船,也是憂心忡忡的。
二表哥和阿財也有點緊張,不時看看灰濛濛的天空,也在想著做最壞的準備。
天空徹底陰沉下來,原本蒼白的日頭早已不見蹤影。
海風更急了,吹得船體嗚嗚作響。
鉛雲低垂,彷彿觸手可及,空氣中飽含的水汽幾乎能擰出水來。
海面也再是墨藍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鐵灰色。
氣氛也是壓抑到了極點,時間在駛行中飛快流逝。
不過,好在沒有過去多久,老虎島那猙獰的黑色輪廓漸漸進入視線,三條船正準備進行最後一次努力的探索。
還沒等三條船駛出多遠,天色驟然劇變。
彷彿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扯掉了天幕,狂風毫無徵兆地呼嘯而至,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剛剛還隻是陰沉的海面,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
烏雲低垂翻滾,幾乎貼著浪尖,銀蛇般的閃電在雲層中竄動。
轟隆!
隨即是震耳欲聾的驚雷,滾過海天之間。
海浪不再循規蹈矩,彷彿變成了一頭狂躁的巨獸,從四面八方聳起一道道渾濁的、帶著白色沫子的水牆,狠狠撞向船體。
「滿倉號」猛地一歪,甲闆上的水桶哐當亂滾。
陳業峰在駕駛室裡死死把住舵輪,感覺腳下的船像片樹葉般被拋起又落下,柴油機的轟鳴聲在風雨雷聲中顯得蒼白無力。
「收緊所有東西,把人固定好了!」
他朝著艙外大吼,聲音瞬間被外面的風聲吞沒。
阿財和陽建軍早已撲向甲闆,奮力將鬆動的工具桶、備用纜繩往船艙裡拖拽,或用繩索再次加固。
雨水頃刻間就打透了他們的衣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每一個浪頭拍過,甲闆上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海水漫過,人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領頭的大舅船上,緊急的燈語信號在昏暗的雨幕中頑強地亮起。
不是指向任何漁場,而是指向西北方一個背風的、遠離礁石的小海灣方向。
那是出發前就預案好的臨時避風處…
「跟上,跟上大舅他們!」陳業峰也是緊張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海水,瞪大眼睛分辨著前方在波濤中時隱時現的船影,努力操控著「滿倉號」跟緊前面的船。
此刻,什麼魚群、什麼收穫他媽都是浮雲,唯一的念頭就是活著,把船和人平安帶回去。
三條船在怒海狂濤中掙紮前行,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雨幕稠密得看不清百米外的情形,隻能依靠微弱的燈光和多年的航海經驗,艱難地朝著相對安全的方位挪動。
這段平時隻需小半個時辰的路程,此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三條船終於先後跌跌撞撞地衝進那片相對平靜的小海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隻有暴雨依舊傾盆著,狂風在灣口外咆哮。
所有人都筋疲力盡,但誰也不敢鬆懈。
下了錨,確保船隻安全後,大家才拖著濕透冰冷的身軀擠進狹小的船艙。
陳業峰點起那盞防風馬燈,昏黃的光暈驅趕著黑漆與恐懼。
「都沒事吧?」他的聲音無比沙啞。
「沒事,我們都沒事,你沒事吧?」
「我也沒事…」
聽到阿財跟二表哥簡單的應答,陳業峰也是長長鬆了一口氣。
此時,三人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業峰找出幹毛巾扔給阿財和陽建軍,又把水壺遞過去,裡面還剩一點溫熱的薑茶。
大家輪流喝上一口,那股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才感覺凍僵的身體慢慢找回一點知覺。
「阿峰,你那船沒事吧?我看有個浪拍得挺狠的。」大哥陳業新隔著船問道,聲音裡透著關切。
「沒事,我剛都檢查了一遍,都結實著呢。」陳業峰應道,又提高聲音問向大舅那邊,「大舅,你們那邊怎麼樣?」
「沒問題,還能承受得住。」聽到大舅那洪亮的聲音穿透雨幕,陳業峰也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