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破銅爛鐵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色依然陰沉。
陳業峰簡單吃過早飯,便往媽祖廟走去。
島上還沉浸在昨夜海難的陰影裡,一路上遇到的鄉鄰,臉上都帶著沉重。
幾個婦人拎著竹籃往廟裡送供品,小聲議論著什麼,見到陳業峰,紛紛點頭招呼。
「阿峰來了。」
「去廟裡看那外鄉人?」
陳業峰點頭應著,腳步不停。
媽祖廟裡香火繚繞,比往日更盛。
三婆娘娘像前的供桌上,擺滿了鄉親們送來的鮮果、米糕和幾樣簡單素菜。
幾位老阿婆跪在蒲團上,低聲誦經,為逝者超度,為生者祈福。
李毅已經醒了,此時正靠坐在角落裡,身上蓋著薄毯,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小口喝著什麼。
臉色雖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清明了不少。
氣色比昨晚好些,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
見到陳業峰進來,李毅眼睛一亮,掙紮著想站起來。
陳業峰快走幾步按住他:「別動,好好坐著。」
李毅放下碗,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清晰了許多:「阿…阿峰,怎麼是你?」
雖然昨天晚上陷了昏迷當中,不過自打他清醒後,陸陸續續就有人跟他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起初,他聽到陳業峰的名字,還有點不敢相信。
因為他認識的陳業峰是煙樓鎮的,怎麼可能現在這個外島。
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呢。
直到此刻看到陳業峰,才明白那些人嘴裡所說的「阿峰」,原來真的就是陳業峰。
這一刻,讓他不得不相信緣分,一切都好像是上天安排好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昨晚迷迷糊糊的,聽廟裡的阿婆說了。要不是你們出海搜救,正好把我撈上來,我這條命,就丟在海裡了。」
他的臉上充滿了誠懇,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紅。
陳業峰在他旁邊蹲下,擺擺手:「還真是碰巧了,我們本來也是去找自己人,返航的時候發現了趴在船闆上的你,要不是是媽祖娘娘保佑,你這條小命估計早就餵了魚。」
兩人沉默片刻,都想起了去年在縣城的見面。
那次陳業峰去賣魚乾,而李毅還是個倒爺,五湖四海的倒騰東西去賺錢。
後面突然說要南下幹走貨,卻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真沒想到…」李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們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我也沒想到。」說實話,陳業峰也沒有想到。
前一段時間,他在海上撈小管魷魚,經常看到一些走私船從他們身邊駛過。
也許,他們兩條船就這樣擦肩而過,誰也沒有發現對方。
陳業峰看了看他手裡的碗:「喝的是什麼?身體感覺怎麼樣?」
「紅糖姜水,廟裡阿婆給煮的。」李毅說著,又喝了一口,「身上沒力氣,頭還有點暈,但比昨晚好多了。醫生來看過,說沒傷著筋骨,就是在水泡狠了,又餓又渴,得養幾天。」
陳業峰點頭:「那就好…對了,你是怎麼……弄成這樣的?一個人漂在海上?」
提到這個,李毅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離開縣城後,南下去了羊城…那邊……機會多許多。」
他話說得含糊,但陳業峰聽懂了言外之意,就是幹走私。
「一開始倒騰些電子錶、計算器,後來膽子大了,也敢接些大件。」李毅聲音壓低了些,「這半年,確實賺了些錢。前幾天,接了一單大的,從…東邊小國來的貨。」
從他隱晦地朝海的方向擡擡下巴,陳業峰已經猜到是從島國來的走私貨。
「船是雇的,貨是我自己的本錢,還借了不少,全押在這批貨上。」李毅說到這裡,喉結滾動,聲音發澀,「原本說好昨天淩晨在預定海域交接,可沒想到,這天氣說變就變。在海上遇到了雷暴雨,風浪特別大,船……翻了。」
他閉上眼睛,似乎還能看見那恐怖的場景:「貨全掉海裡了,我抱著塊木闆,不知道漂了多久,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在這裡了。」
陳業峰心裡咯噔一下。
他試探著問:「那批貨…是什麼?用箱子裝的?」
李毅猛地睜開眼睛:「你怎麼知道?」
陳業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問:「是不是…一些釘得很結實的箱子,防水做得也不錯的?」
李毅猛地擡頭,眼裡滿是驚愕:「你怎麼知道?」
他仔細打量著陳業峰,見對方不像是說笑,連忙追問:「你們找到幾個箱子?裡面是不是有巴掌大的金屬塊、帶著齒輪的圓盤,還有些纏著電線的塑料殼子?」
「這就對了,昨天晚上撈上來的。」陳業峰看著他,「我們撈上來三個箱子,釘得很結實的。還以為是衣服、鞋子,或者是電子錶呢,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零件。我大舅他們還說看著就不值錢,換番薯都難。」
李毅愣了幾秒,隨即臉上露出幾絲苦笑:「他們不懂,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的破銅爛鐵。」
他猶豫了一下,見陳業峰救了自己性命,又是老相識,便不再隱瞞:「其實這是一批國外設備的核心部件。在國內可是稀罕物,要是能組裝起來,都好用得很。我本來是想運到內陸,賣給那些外貿公司和大工廠,這一趟要是成了,能賺不少。」
陳業峰頓了頓,沉吟道:「毅哥,那些東西……是不是跟印表機、複印機有關?」
這話一出,李毅瞳孔猛地一縮。
他盯著陳業峰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點頭,聲音壓得極低:「你怎麼……知道這些?」
陳業峰沒解釋,隻說:「見過一些圖紙,你這批貨,是島國那邊來的?」
李毅深吸一口氣,靠回牆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陳業峰,終於不再隱瞞:「嗯,幾台整機,拆開了裝箱的複印機,還有配套的耗材、零件。羊城那邊有人高價要,說是有路子能進機關單位。我花了全部身家,還借了印子錢,才吃下這批貨。」
他苦笑著搖頭:「現在全完了,船沉了,貨就算撈上來三個箱子,估計也不全了。機器缺了關鍵零件,就是一堆廢鐵。而且……這事兒鬧出這麼大動靜,貨主那邊,催債的……唉!」
陳業峰沉默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