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啟動了柴油機，發動機突突突地往一道坡上爬去。

　　「師傅，你姓什麼？哪個村的？」中年婦女在後面看著陳業峰，開口問道。

　　「我姓陳，不是你們這的，我是海邊的。」陳業峰頭也沒回地應了一句。

　　「海邊的？那怎麼到我們這來了？有沒有對象呀？能開拖拉機，這條件很不錯呀，我有一個表妹……」

　　「打住，我媳婦就是你們這邊的，兩個大舅哥還在車上呢，我可不想被他們揍。」陳業峰連忙說道。

　　這話一出，立馬逗得周雲傑他們嘿嘿直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沒有找對象呢。」女人尷尬的道。

　　後車廂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陳業峰倒是沒覺得什麼尷尬，笑著道：「我是有對象了，我四過不舅哥還沒找…就是我身旁這個，一表人材吧，你那表妹多大？跟我舅哥合適不？」

　　「我表妹今年二十二，兩人看著挺般配的，什麼時候可以見一見，上門相個親。」女人看了看周雲傑，看著這年輕人也挺不錯，竟然有心說媒。

　　周雲傑：……

　　周雲傑有些無語，剛才還在笑自己妹夫，可怎麼都沒想到，八卦之事怎麼又跑到自己頭上來了。

　　「其實…我也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你們別亂點鴛鴦譜了。」周雲傑訥訥的道。

　　「真的，假的？是誰呀，我們認識吧？」陳業峰明知故問道。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這小子喜歡人家王晴。

　　老何跟周雲武也好奇的看向周雲武，八卦之心熊熊燃燒。

　　「就是，是哪家姑娘呀，是咱們村子的？我認識嗎？」

　　「四弟，什麼時候的事？我這當哥的怎麼不知道。」

　　「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周雲傑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隨口敷衍一句。

　　好在拖拉機開始往山上爬坡，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走，讓他不由鬆了一口氣。

　　拖拉機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簸著往前走，柴油機在爬坡的時候吼得厲害，排氣管的黑煙被風吹散，飄進了路邊的竹林裡。

　　後車廂裡的人被顛得一晃一晃的，但沒有一個人抱怨，大家緊緊用手抓住車廂上的欄杆，生怕顛下去。

　　個個都有點緊張，誰也沒有說話了。

　　幽幽的山道裡，隻有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回蕩。

　　山路兩邊的松樹林，看起來十分蔥蘢。

　　當拖拉機駛過，偶爾有一兩隻山鳥轟然驚起，撲棱著翅膀從樹梢上飛起來，落向遠方。

　　越過了幾道山樑，又穿過了一條淺淺的河谷，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

　　那些搭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到了地方。

　　「師傅，我到了，前面那個路口停一下。」中年婦女第一個拍了拍車廂闆，陳業峰把拖拉機靠邊停下。

　　她從後車廂裡爬下來，又把背簍遞下來背好，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毛票遞過來。

　　陳業峰看了周雲傑一眼，四舅哥伸手接過了錢，隨手揣進兜裡。

　　又往前開了一裡多地，那個扛麻袋的老漢也到了。

　　老漢下車的時候腿都蹲麻了，扶著車廂闆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把麻袋扛上肩，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硬幣，一枚一枚地數給周雲傑，數完了還說了句「下回趕圩還坐你們的車」。

　　陳業峰自然沒在意，很快就要回海邊小漁村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再過來呢。

　　最後下車的是那個挎籃子的年輕媳婦，她在一個岔路口下了車，給了錢，道了謝，挎著籃子沿著小路往山坳裡走去。

　　車廂裡一下子空了，隻剩下老何跟周雲武兩人在後方。

　　拖拉機拐過最後一道彎，正龍村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村口的幾棵老松樹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大片的樹蔭，幾隻土狗趴在樹蔭下打盹，聽見拖拉機的突突聲，懶洋洋地擡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何叔，到了。」陳業峰把拖拉機停在村口的老松樹底下，「是在這裡下車吧？」

　　「是……就這裡了，等下我就從那邊那道山路回去。」

　　老何從後車廂裡爬下來，指了指不遠處的蜿蜒小道。

　　他轉身把自己的扁擔和竹筐拿下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幾張毛票來。

　　「阿峰，這車費…」

　　「何叔，你這是做什麼？」陳業峰把他的手往回推，「說了不要錢就不要錢，我雖然不是這個村的，但我媳婦是。鄉裡鄉親的，捎你一程算啥？你要是再這樣，我可就生氣了。」

　　「可是…」老何看著陳業峰，臉上有些為難，「那些人都給了，我不給的話，心裡過意不去啊。」

　　「他們給是因為他們不是咱們村的，而且，我跟他們又不熟。」陳業峰笑著道，「何叔，別磨嘰了，天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你家還在半山腰上，走上去還得大半個時辰呢。」

　　老何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再說什麼，把錢塞回自己的口袋。

　　他彎下腰，把扁擔挑上肩，兩個空竹筐在扁擔兩頭晃來晃去。

　　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陳業峰一眼，那駝背的身子微微彎著，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邁著那雙穿著草鞋的腳，一步一步地往山腰上走去。

　　陳業峰看著老何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這才翻身上了車，重新發動了柴油機。

　　拖拉機突突突地拐上了通往周家的村道。

　　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叫聲。

　　幾個半大的小子正蹲在院門口的大石頭上玩彈珠，聽見拖拉機的聲音，一個個都擡起頭來，然後撒腿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回來了回來了…拖拉機回來了！」

　　陳業峰把拖拉機開進院子，剛熄火停下。

　　一群孩子已經圍了上來，大的小的，男孩女孩，把拖拉機團團圍住，眼睛齊刷刷盯著後車廂上，眼神當中充滿了希冀。

　　「魚呢？魚都賣了嗎？」

　　「有沒有給我們帶好吃的？」

　　「四叔四叔，你答應給我帶糖的。」

　　「還有我的，爹，你說我考一百分，就給我買彈珠的。」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們七嘴八舌，「舅舅」、「爹」、「姑父」、「四叔」的叫著，嘈嘈雜雜，像是一群飢餓的小麻雀。

　　欣欣和榮榮兩個丫頭也擠在表哥表弟中間，仰著頭往車廂裡看。

　　陽陽被周海英抱在懷裡，站在屋檐下，看見陳業峰從車上跳下來，兩隻小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伸，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這時，周雲傑從副駕駛上跳下來，彎腰從座椅底下拎出一個尿素袋，在孩子們面前晃了晃：「別吵別吵，都有都有…先讓我下車，你們這群小崽子，把我路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