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亂石礁
船不大,每條能坐下四五個人,但此刻裝滿了繩索、救生圈、水壺、乾糧和急救用品。
所以,每條船上隻安排兩人。
其餘人坐陽大舅開著的那條大船。
為了確保安全,除了兩條小舢闆,還安排了一條大船。
這條大船就是陽扶龍他們那條老木船,想著萬一兩條小舢闆在海上發生什麼意外,大船也能展開施救。
不過,大船到了亂石礁那邊施展不開來,還得兩條小舢闆發揮作用。
老船長也來了,他挨個檢查每一樣裝備,又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
「風浪大時,船頭要對著浪來的方向,不能側著。」
「如果在海上遇到霧氣,立刻停船,不要盲目前進。」
「找到人後,先判斷情況,別急著靠近,小心暗流。」
陳業峰跟搜救的人都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最後,老船長走到陳業峰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油紙:「這是我剛畫的詳細海圖,比之前那個隨意畫的那個更細。你收好,關鍵時候可能用得上。」
陳業峰鄭重接過,放進防水袋裡。
一切準備就緒,隊員們陸續上船。
陳業峰上了第一條船,陳父在第二條船,而陽大舅則是開著自己那條大船。
先是讓大船開道,等到了亂石礁那邊,再讓兩條小舢闆進入亂石礁進行搜救。
陳業峰深吸一口氣,跳上一條小舢闆。
然後,村裡一個叫劉浩的年輕後生跟著上來。
看到阿浩上船,來到船尾掌舵。
隨著機器啟動,發動機轟鳴起來,在風雨聲中顯得有些單薄。
碼頭上,所有沒去搜救的村民都來了,站在雨中,默默地看著。
他們都為搜救隊送行,希望他們平安回來的同時,帶來好消息。
陽扶龍也帶了幾個人上船,一切準備就緒,老木船也啟動,先行一步駛出碼頭,兩條小舢闆緊隨其後。
王支書和老船長站在最前面,朝船上的人揮手。
陳業峰迴頭看了一眼。
在人群後方,他好像看到了大舅媽和其他幾個女人,她們圍在一起,中間似乎護著什麼人。
但他沒看清,船已經離岸了。
兩條舢闆一前一後,駛出碼頭,很快就被雨幕吞沒。
岸上的人久久沒有散去,直到船影完全消失,才陸續轉身,朝媽祖廟走去。
廟裡,香爐已經插滿了香。
煙霧繚繞中,媽祖娘娘的面容慈悲而莊嚴。
王支書帶頭跪下,所有人跟著跪下。
沒有人說話,隻有此起彼伏的祈禱聲,和壓抑的哭泣聲。
前往亂石礁的航程有些緩慢,主要是天氣不好,還有就是兩條舢闆船的碼力不夠,才幾十匹馬力,跑起來有些力不從心。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雨水斜斜落下,在海面上敲打出無窮無盡的漣漪。
兩條柴油機小舢闆突突地響著,在波峰浪谷間艱難前行。
陽大舅的老木船在前方領路,船影在雨霧中時隱時現,像個默默守護的長者。
一個多小時後,前方朦朧的海平線上,開始出現一片影影綽綽,好像看到一些參差起伏的黑色輪廓。
隨著距離拉近,那輪廓迅速放大、清晰,最終化作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由無數嶙峋礁石組成的「海上石林」。
「到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倒吸涼氣的聲音被風雨聲掩蓋,同時心裡都充滿了震撼。
這就是亂石礁…
遠遠望去,它不像海中的島嶼,倒像是被某位大能撕碎、又胡亂拋撒在海面上一座山峰遺骸。
數不清的礁石從墨綠色的海水中突兀地刺出,大的如同房屋,小的僅如磨盤,星羅棋布,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邊際。
有的孤傲獨立,有的三五成群,更多的則是犬牙交錯地連接或隱藏在水下,形成一片極端複雜、危機四伏的水域。
海浪在這裡被切割、撞擊、反彈,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響,白色的泡沫散布礁石之間,翻滾跳躍,又被雨水無情打散。
整個區域上空,彷彿被一層灰暗的、揮之不去的光暈所籠罩著。
陳業峰站在船頭,雨水順著他的鬥笠的帽檐成串滴落。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這片景象,心境卻與年幼時截然不同。
還是半大小子的時候,他就跟著外公來撿海螺,隻覺新奇有趣,那些高大的礁石是捉迷藏的絕佳場所,錯綜的水道是探險的樂園。
但此刻,他成年後,特別歷經風浪甚至生死後,他看到了這片「樂園」猙獰的真實面貌。
在這陰雨當中,彷彿是一座吞噬生命的天然巨石迷宮。
大舅之前說的沒錯,跟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
記憶被時光美化、簡化了,而現實是如此粗糲、殘酷,充滿壓迫感。
遠遠看去,這片礁石群確實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木石」,但隻有真正靠近,才能感受到一股讓人聞風喪膽的可怕氣息。
一旦誤入其中,不熟悉航道的人,極可能在幾分鐘內就迷失方向,被暗流帶向緻命的礁石。
或許會困在某個死角,最終被上漲的潮水或下一個風浪吞沒。
「峰哥,這……這從哪兒找起啊?」劉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雖然是島上長大的孩子,但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兇險的海域。
陳業峰沒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那些早已模糊的印記。
加上上一世的時間,都差不多有五六十年了,誰還記得這麼多?
他深吸一口氣,又從防水袋裡取出老船長給的那張油紙海圖。
圖紙被他在雨具下面小心地展開,上面用細細的線條勾勒出主要礁石的方位和幾條曲折的可行通道。
這圖是經驗的結晶,也是生命換來的信息。
看著圖紙,再看看眼前猙獰凸起的兇險畫面。
死去的記憶正在攻擊他!
腦海裡的記憶碎片開始一點點拼接,重組又打碎,打碎又重組,然後跟眼前看到的景象驗證。
終於,記憶雖然殘缺,卻不再模糊。
他指著一處圖上的標記,又擡頭對比遠方一塊特別高聳、頂端分叉如鹿角的礁石。
「浩子,發信號,讓大舅停船,我們不能都進去。」陳業峰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決斷,「大船吃水深,在這種地方轉身都難。讓他們在外圍安全水域等著,我們兩條舢闆進去。記住我們商量好的搜救區域,保持哨子聯繫,遇險發信號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