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一場壓上全家命運的賭博
雞湯的鮮香混著淡淡的甘味,瞬間蓋過了鹹菜和白粥的清淡。
燉得酥爛的雞肉入口即化,熱湯下肚,彷彿有一股暖流直達四肢百骸,驅散了深夜的寒氣和骨子裡的疲憊。
老太太就站在桌邊看著他們吃,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
看了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問陳業峰:「你爹呢?也叫他來吃幾口,這老東西,肯定也累夠嗆。」
陳母忙道:「他呀,回來沾枕頭就著,呼嚕打得響著呢,早睡沉了。讓他睡吧,別叫他了。」
老太太聽了,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個老四,倒是心寬,睡得快。」
隨即又對陳業峰他們道:「睡了就睡了,你們三個,年輕,更要緊。這一碗,你們都得給我吃完,一點骨頭渣子都不許剩!聽到沒有?」
「聽到了,阿娘,保證吃完!」阿財嘴裡塞著雞肉,含糊卻響亮地應道。
陽建軍也感動點頭:「謝謝阿嬤,這雞湯太好喝了。」
看到老太太,讓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公、阿嬤。
可惜,他們已經駕鶴西去,再也見不著了。
陳業峰沒說話,隻是低頭喝著湯,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上一世,因為五叔的死,老太太到死都沒有原諒他。
他哪有這麼幸運感覺到老太太的那份愛呀。
月光從窗外斜斜照了進來,落在老太太花白的頭髮上。
冒著熱氣的湯碗,看起來鮮香四溢。
三人到底還是把一大海碗的雞湯和雞肉分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底都喝光了。
老太太這才滿意地收拾起空碗,放回竹籃。
陳母搶著要去洗,老太太卻不讓:「就一個碗,我順手就洗了。你們趕緊收拾一下歇著,明天肯定還有的忙。」
她又看了看阿財:「阿財,走吧,跟我過去睡,你阿爹還想著跟你說說話,被子都給你鋪好了。」
阿財哎了一聲,抹抹嘴,跟著老太太去了隔壁。
看來,傻大個才是兩個老人的心頭肉呀。
估計要沒有他,陳業峰今晚都吃不上雞肉了。
陳業峰和陽建軍把桌子收拾乾淨,準備去沖涼。
陳業峰讓二表哥先去,帶他去了浴室。
陽建軍去洗澡時,陳業峰撿好自己的衣服,躺在院子裡的網床上,一邊抽著水煙,一邊等著洗澡。
「阿峰,你們家這廁所也太豪華了吧…」他嘖嘖稱奇,用手比劃著,「還貼了瓷磚,白晃晃的,真乾淨。那個坐便的……是叫馬桶吧?我在城裡做工時,隻在那種新起的樓房裡見過。比我家堂屋還亮堂,實在是太講究了。」
陳業峰放下手裡的水煙筒,笑了笑:「之前翻修的,我爹娘辛苦一輩子,就想著把家裡弄得好些。」
說著又指了指自己那屋:「今晚你跟我睡,房間在那裡,快去睡吧,床我娘已經鋪好了。」
陽建軍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就進了屋。
陳業峰這才拿了換洗衣服,走進浴室。
當溫熱的水衝去一身疲憊,也讓他的心神微微收斂起來。
瓷磚牆壁上凝結著水珠,頭頂的燈泡光線昏黃卻溫暖。
這個小小的、現代化的空間,讓他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他真有點害怕,自己一打開浴室那扇門,突然回到2020年代。
等他擦著頭髮,推開那扇門的。
世界依舊還是那個世界,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堂屋的燈還亮著…
院子裡的樹還在微風中舒展著…
他娘卻沒像往常一樣早早歇下,而是坐在竹椅上,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塊舊圍裙。
看到陳業峰洗完澡出來,她連忙站起身,眼神焦灼,嘴巴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說,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娘,怎麼還不睡?」陳業峰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陳母把他拉到竈房邊,那裡燈光更暗。
她壓低了嗓子,聲音卻綳得緊緊的:「阿峰,我剛又想起來,心裡慌得睡不著。你看村東頭老陳家,就為躲那個『指標』,媳婦藏在紅薯窖裡,結果還是被工作隊找著了,拖出來……肚子裡的孩子被打掉了,家裡傢具也給砸了不少,他爹上去理論,還挨了兩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紅花根的李家媳婦,跑回娘家生了,又是個女娃。罰了一千塊,一千塊啊!他家男人去年修水庫摔壞的腿,現在還沒利索,這錢……怕是得把欄裡的豬仔和那幾畝木薯地都抵上才行。」
陳業峰默默聽著,看著他娘的表情,無奈中帶著幾分惶恐。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色娘子軍,竟然還有些怕了。
「海英……她現在在島上,到底穩不穩當?吃得好不好?那邊抓得嚴不嚴?」陳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手指有些用力,「我這心天天懸著,你說,要是這胎……還是個丫頭,可怎麼辦?罰款你應該是拿的出來,你媳婦心裡該多苦?你們往後日子……」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陳業峰也懂。
前頭兩個都是女兒,在農村,尤其是這個年代的農村,壓力如同無形的大山。
不少人為了拼一個「男丁」,想盡了辦法,甚至是傾家蕩產,無疑是一場壓上全家命運的賭博。
陳母固然也盼孫子,但此刻,她更多的是一種對兒子小家庭前途未蔔的恐懼,還為兒媳婦的處境而擔憂。
「娘,你放心好了。」陳業峰反手握住他娘粗糙冰涼的手,聲音沉穩,「海英那邊安排得還算穩妥,有大嫂,還有舅媽她們照料著呢。島上也偏僻,風聲暫時沒那麼緊。你也別太擔心,再過一個月,你就可以看到孫子或孫女了。」
其實,對於他來說,生兒生女都是一個樣。
本來他也沒想到再要三胎,隻不過重生回來,一個新生命突然造訪,讓他覺得這大概就是命運的安排。
也許老天也想彌補一下他上一世的遺憾吧。
「我能不擔心嗎?」陳母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千斤重量,「要不是……唉,我也知道你們難。可這事,就像走夜路,一腳深一腳淺,誰知道前面是坑還是坎?你爹心裡也愁,他就是不說,悶頭抽煙。咱們家這幾年剛有點起色,這房子,這日子……經不起折騰啊。」
「行了,娘你就別擔心了。」陳業峰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未來的走向,知道這場席捲全國的浪潮有多麼兇猛,也知道無數家庭在其中經歷的悲歡甚至破碎。
「走一步看一步,娘,天無絕人之路。海英和孩子都會平安的,你放心好了。快去睡吧,挺晚的了。」
他決定明天去找村長看看,看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下。
陳母嘴裡依舊喃喃:「但願菩薩保佑…媽祖保佑……保佑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別的……再說吧。」
夜已經很深了,陳業峰讓他娘去休息,他也打算睡覺去了。
房間裡,二表哥悠長的鼾聲如雷。
他躺在床上沒多久也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