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風眼
「看什麼呢?還不快來喝薑湯。」陳母喊道。
「嗯,就來。」
陳業峰應聲走進屋裡,桌上擺著一大碗滾燙的老薑湯,熱氣騰騰,白霧裊裊往上飄。
他端起碗,有點燙,兩手交替換了下,吹了幾口氣才湊到嘴邊。
嘗試著喝了一口,辛辣滾燙的薑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渾身浸泡的濕冷。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意被一點點逼散,四肢百骸漸漸回暖,整個人都活泛過來。
辛辣之餘帶著淡淡的甜味,額頭、後背慢慢滲出一層細汗。
連日奔波、冒風雨騎車的疲憊,也被這碗薑湯熨帖得七七八八。
幾口把薑湯幹得乾乾淨淨,咂巴下嘴。
陳父也沖完涼過來了,端起另外一碗微微有些涼的薑湯,咕咚咕咚幾口乾了,把空碗往竈台上一擱,用衣袖抹了下嘴。
啪!
就在這時,燈突然熄滅了。
屋子裡驟然一黑,隻有竈膛裡還沒熄盡的柴火還泛著暗紅的光。
停電了!
海邊漁村逢颱風必停電,早已是年年不變的規矩。
村裡用電本就是搭著附近工廠的線路,風雨一大,工廠關停保安全,整條村子自然跟著斷電,家家戶戶早就見怪不怪。
沒電的日子,在這個年代根本不算難事,所有人早就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他們村也才前幾年通電,就算沒電,也都習慣。
而且,村裡也沒有什麼家電,根本沒受什麼影響。
可家裡幾個小孩子卻興奮壞了。
三子最先嗷一嗓子,直接從凳子上蹦了起來。
一腳不小心踩在榮榮的腳背上。
榮榮哇的一聲,張嘴就哭。
三子在黑暗裡大喊:「不是我,不是踩的…呃,我不是故意的。」
欣欣摸黑爬到桌子另一邊,哐當一聲響,將一條闆凳給踩翻。
陳母那大喇叭的聲音在黑暗裡炸了毛,一人後腦勺賞了個大紅棗,然後摸出煤油燈跟半截蠟燭點上。
昏黃搖曳的火光立刻填滿屋子,驅散著黑暗。
頓時,暖融融的光暈搖搖晃晃亮起來,落在木桌、土牆上,映著屋子裡每個人的臉上。
小孩子心性純粹,不怕風雨、不懼黑夜,在他們眼裡,停電點燈、不能出門、一家人守在屋裡,反而是難得熱鬧新奇的日子。
外面狂風嗚嗚咆哮,雨點砸在瓦片上、樹葉上,噼裡啪啦作響。
屋內的燈火卻無比溫柔。
好在飯菜早就做好,要不然摸黑做飯菜就麻煩了。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就著搖曳的煤油燈光安靜吃飯。
窗外狂風嗚嗚嘶吼,暴雨噼裡啪啦砸在屋頂和院壩,讓人不得不嘆服大自然的力量。
吃完晚飯,天色徹底黑透。
門窗都關嚴實了,木門用粗木棍從裡面頂上,保證風吹不開。
要是被風吹開門窗,整個房頂都得掀飛。
狂風暴雨隔絕在外,外頭再兇險,屋裡也是一片安寧。
別看外面漆黑一片,可時間還早的很。
不過大風大雨的,哪裡都不能去。
兩個小丫頭黏黏糊糊湊到陳業峰身邊,一左一右扒著他的胳膊,軟聲軟氣纏著他講故事。
「爹爹講故事…」
「爹,我要聽故事…」
「那我給你講個鬼故事吧?撈屍人怎麼樣?」
「不要!」
「壞爹爹!怕!」
「那行吧,我給你們講小漁仙的故事吧。」
陳業峰摸了摸兩個女兒軟乎乎的小臉,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講起海邊漁娃愛聽的海怪、漁仙、趕海奇遇的小故事。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很有感染力,在風雨聲裡格外清晰。
不僅兩個丫頭聽得目不轉睛,連周海英坐在一旁靜靜聽著,眉眼溫柔,聽得津津有味。
一時間滿屋隻剩他平緩的講述聲、孩子輕輕的呼吸聲,格外溫馨。
一連講了好幾個小故事,夜色越發深沉。
兩個孩子熬不住困意,眼皮打架,沒多久便蜷在床上沉沉睡著了。
屋外的風雨依舊狂暴不息,狂風卷著暴雨一遍遍肆虐漁村。
好在白天提前加固了,屋頂瓦片也壓了沙袋,加上之前也修繕過。
任憑外頭風雨捶打肆虐,老屋穩如泰山,屋頂暫時還沒有看到漏雨的地方。
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樣,屋裡擺滿盆碗接雨水,狼狽不堪,滿了還要去倒水,搞得人筋疲力盡。
一夜風聲浩蕩,雨勢滂沱。
轉眼到了半夜。
不知睡了多久,陳業峰忽然醒了。
突然發現外面風平浪靜的,實在太安靜了。
呼嘯的狂風停了,傾盆暴雨也沒有了。
怎麼回事?
颱風過去了?
之前還震天動地的風雨聲,竟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讓人有一種颱風沒有來過的錯覺。
整個漁村陷入詭異的死寂,靜得能聽見屋外雨滴緩緩滴落屋檐的輕響,連海風都一絲不存。
陳業峰原本淺睡,敏銳察覺到這份異常寂靜,瞬間清醒。
他披起外衣起身推開房門。
院子裡風平浪靜,但是空氣裡有點沉悶。
龍眼樹、荔枝樹等果樹葉子都沒有動了,一絲風都沒有,跟之前天翻地覆的狂風暴雨判若兩世。
「怎麼停了?颱風過去了?」陳業峰心裡疑惑。
要不是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都以為先前的風雨都是一場夢。
剛站定沒多久,西廂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隨之傳來腳步聲,陳父也披著外衣走了出來,顯然也是被這詭異的寂靜驚醒了。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裡的凝重,默默蹲在屋檐下,點上水煙抽了起來。
煙霧繚繞之間,陳父望著漆黑無風的夜空,臉色沉得厲害,低聲開口:「不對勁,這不是颱風過了,應該是進風眼了。」
「風眼?」陳業峰心頭一凜。
「嗯。」陳父點頭,老漁民一輩子跟海跟颱風打交道,經驗刻在骨子裡,「颱風中心無風無雨,看著太平,都是假象。等風眼一過,另外半邊暴風圈會反向反撲,風力更猛、雨勢更急,是最兇的時候!」
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被颱風的假象給迷惑,不能掉以輕心。
陳父抽了口煙,把水煙筒遞給二兒子,讓他抽幾口就回去睡覺,把門窗都壓實了,後面的風可能更大。
果然。
到了後半夜,風又來了。
這次風好像變換了一個方位。
之前是屋子前面的門窗吹的啪啪響,現在是後面的窗戶。
外面全是嗚嗚的咆哮,門窗被砸的砰砰響,雨水被風吹得從門窗的縫隙裡灌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