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司機之家
車子晃晃悠悠駛出鎮子,晨露還掛在路邊的野草上,車廂裡瀰漫著汗味和酸臭味。
大巴車在國道上行駛了一段時間,窗外平坦的田野漸漸變成了低矮的丘陵。
約莫兩個時辰後,司機突然猛按喇叭,車速也在漸漸放緩。
陳業峰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間,忽然感覺下來。
他睜開眼,往前一看,國道邊上立著一棟四層的小樓,外牆貼著白瓷磚,門頭上掛著大紅招牌——「平安飯店」。
門口已經停了兩三輛大客車,還有幾輛大貨車。
司機打了把方向盤,客車拐進了飯店門口的泥地停車場。
「都下車下車,吃飯…吃飯,統一吃飯!」司機熄了火,站起來朝後頭喊了一嗓子,「不吃的話,前面不包飯,你們得餓著!」
這便是八十年代國道上常見的「司機之家」。
樓體斑駁,牆上刷著歪歪扭扭的紅字標語。
車上的人陸續站起來,拿行李的下車。
二胖揉著眼睛往外看:「阿峰,到省城了?」
「沒到,中途吃飯的。」陳業峰站起身,把挎包抱緊,擡頭掃了眼,四層樓的水泥牆被油煙熏得發黃。
一下車,一股油煙味混著廁所的臭味撲面而來。
反倒是二胖,一臉嫌棄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的娘哎,這地方看著就瘮人,能吃嗎?阿峰,咱要不忍忍,到了邕州再吃頓好的?」
「一點都忍不了。」陳業峰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司機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人家說了算,不吃也得吃,走吧。」
他倒無所謂,出門在外,講究個啥,隻是懷裡錢縫得緊,心裡盤算著正事。
門口站著兩個穿白圍裙的婦女,手裡拿著抹布,笑臉迎客:「裡邊請裡邊請,飯菜都現成的,吃了就走,不耽誤時間。」
陳業峰往裡看了一眼,大廳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已經有不少人在吃了。
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皺著眉頭扒拉了幾口,放下筷子就走。
「走吧,進去吃點。」陳業峰拍拍二胖的肩膀。
兩人走進大廳,一股混雜著油煙、劣質煙草和汗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七八張拼桌旁坐滿了人,大多是扛著蛇皮袋的漢子。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立馬有個燙著捲髮的姑娘端了兩副碗筷過來,啪地往桌上一放:「吃啥?有紅燒肉,有炒雞蛋,有白菜燉粉條。」
陳業峰擡頭看了她一眼,姑娘臉上抹著劣質的胭脂,笑得有些僵。
「多少錢一份?」
「紅燒肉一塊五,炒雞蛋八毛,白菜燉粉條五毛,米飯兩毛一碗。」
陳業峰心裡算了一下,這價格比鎮上貴了快一倍。
他也沒多說,點了份炒雞蛋,一份白菜燉粉條,兩碗米飯。
二胖湊過來小聲說:「阿峰,這也太貴了吧?我姐給煮的雞蛋和紅薯還有呢,要不咱吃那個?」
陳業峰搖搖頭:「吃了再說,不差這一頓。」
菜端上來,二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差點吐出來:「這啥玩意兒?又鹹又腥,像隔夜的。」
不是像,他媽就是隔夜的…
陳業峰嘗了一口白菜燉粉條,白菜梆子沒炒熟,粉條硬得像橡皮筋。
味同嚼蠟,完全沒有一點胃口,他隨即放下了筷子。
旁邊那桌坐了三個農民模樣的人,其中一個黑臉的中年漢子,要了一碗米飯,就著自帶的鹹菜吃。
捲髮姑娘走過來,臉一拉:「哎,你這人咋回事?光吃飯不點菜?」
黑臉漢子陪著笑臉:「大妹子,我帶了鹹菜,就不點菜了,米飯錢我給。」
「不行,我們這兒有規矩,坐下就得點菜。」捲髮姑娘聲音尖了起來,「你當這是你家炕頭呢?」
黑臉漢子還想說什麼,後廚門口突然走出來兩個穿背心的壯漢,胳膊上紋著青龍,手裡掂著啤酒瓶。
其中一個剃著平頭的走過來,往黑臉漢子跟前一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咋的,想找事?」
黑臉漢子臉色變了變,低著頭說:「我…我點,我點還不行嗎?」
「晚了。」平頭壯漢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走,出去聊聊。」
黑臉漢子被拖著往外走,同行的兩個人趕緊站起來:「大哥大哥,我們點菜,我們點菜,他不懂規矩,你們別跟他一般見識……」
平頭壯漢沒理他們,直接把黑臉漢子拖到門口,往地上一扔,啤酒瓶照著後背就是兩下。
悶響聲傳進來,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大家該吃吃該喝喝,沒人敢吭聲。
二胖看得臉都白了,筷子捏在手裡不敢動。
陳業峰面不改色地喝著茶,小聲說:「看見沒,打一頓還得吃,這頓打白挨了。」
「這地方的水太深,咱們把持不住,還是少說話,別惹事。」
二胖連忙點頭,埋頭猛扒飯。
黑臉漢子被打完,一瘸一拐地走回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老老實實點了份紅燒肉。
他同行的兩個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過了十來分鐘,樓梯口傳來一陣騷動。
陸續有男司機吃完飯,嬉皮笑臉的往樓梯口走。
有的上了二樓,有的上了三樓,腳步輕快,路過餐桌時還不忘跟服務員擠眉弄眼,臉上帶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二胖好奇地看了幾眼,壓低聲音問:「阿峰,樓上有什麼呀?他們咋都往那裡走?」
陳業峰看了眼那幾層黑漆漆的樓道,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湊到二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還能是啥?紅燈區唄,給這幫跑長途的糙漢找樂子的地方。說白了,就是男人的『天堂』…你懂的,嘿嘿。」
二胖先是一愣,然後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連忙把頭扭了回去,雙手緊緊護著胸口。
陳業峰戲謔地看著他,低聲笑道:「怎麼,咱胖哥是處男吧?要不要去體驗一下?我給你出錢,結束你的處男生涯。」
二胖連連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可不去!我那什麼……第一次得留到新婚之夜,跟我媳婦,不能便宜了別人。」
陳業峰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行啊你,沒想到你這小子還挺傳統…看來是個靠譜的實在人。」
二胖紅著臉嘟囔:「我爹說了,那種地方的女人不幹凈,去了要得病。」
「你爹說得對。」陳業峰點點頭,「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去的。」
二胖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好奇地往樓梯口瞟了一眼。
正好一個光頭司機從樓上下來,一邊走一邊系褲腰帶,臉上掛著饜足的笑,跟另一個司機嘀咕:「還是三樓的姑娘水靈,二樓那幾個不行,歲數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