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裡也不走，浩哥。」

　　「他們估計就是想讓我走，我要是走了，這兩個工廠以後都不會和我有任何關聯。」

　　黃東勝說。

　　對面一陣沉默。

　　但這種沉默當中，黃東勝能明確感受到江浩的真誠。

　　什麼樣子的領導，帶出來的秘書肯定也是什麼樣子的。

　　半天之後，江浩很是苦澀的開口:「你是個人才，或許……」

　　說到這裡，江浩還是把話吞進了肚子裡。

　　後半句話是:你去南方，或許天高雲闊任鳥飛，更能讓你飛的更自由，更高。

　　且想強烈勸他去。

　　但他作為肖山縣長的秘書，這事不能做。

　　黃東勝知道他想要說什麼。

　　笑了下:「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進去了，再來一次，不見得是壞事。」

　　「不是壞事？」江浩不解。

　　黃東勝胸有成竹的說:「對，我一直感覺東勝傢具廠，還有小嬌娘的頭上有一個緊箍咒。」

　　「但這一次，我們安全淌了過去，這個緊箍咒會鬆綁，真正迎來百花齊放的盛景。」

　　江浩還想要問，但黃東勝打斷:「和領導講一句。」

　　「他庇護了我這麼長時間，如果這時候我跑了，不仁不義。」

　　「我和他共同面對生與死。」

　　說完掛了電話。

　　縣府這邊，王世文辦公室內。

　　江浩拿著電話有種無聲的震耳欲聾，在心頭回蕩。

　　共同面對生死。

　　他真沒有想到黃東勝的這次決心大到了這個程度。

　　大難臨頭各自飛。

　　可這個小同志，讓他心靈震撼。

　　門口，王世文提了一個包回來。

　　裡邊全部都是一些什麼糧票，肉票等等。

　　一進來就開口:「小江，你晚點給東勝送過去。」

　　「讓他今天就走，上頭的小組估計很快就要到這邊了。」

　　這兩天，縣府自從得到了消息之後。

　　上下死一樣的壓抑。

　　他們在一起也開了很多會。

　　前世肖山能夠在王世文手上騰飛，真不是偶然。

　　除了王世文這個縣長公明大義，真正做到了凡事先考慮老百姓利益之外。

　　還和他的班子有很大的關係。

　　這個班子上下非常團結。

　　可能因為一些意見相左，偶爾也會有一些矛盾產生之外。

　　很激烈的鬥爭並沒有。

　　官沒了這種心思，自然就會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縣裡就會好，因為沒有大量的內耗。

　　剛剛，王世文找了其他人開會。

　　會上講了幾點:第一，不能讓黃東勝出事，必須要保他。

　　給出的理由是:這種搞經濟的大才，必須要護住，護住了這種人，才護住了希望。

　　大家都同意，於是湊了湊糧票這些，讓送給黃東勝跑路用。

　　整個縣府為一個私營承包戶策劃跑路。

　　黃東勝的前生後世，隻怕聞所未聞。

　　第二，小組過來之後，我王世文一人做事一人當。

　　所有關於私營的事都和你們沒有關係，小組如果詢問你們的話。

　　你們就直說按我命令行事。

　　我王世文一個人進去就行。

　　輪到王世文都這麼說了。

　　那這次上面下來的力量，幾乎已經是不可抗力因素。

　　此時此刻，他隻想先讓黃東勝離開再說。

　　不過，江浩望著這一袋子的各種票。

　　苦笑著說:「領導，東勝剛剛已經在電話裡講的很明白了，他要和你同生死。」

　　「他說你坐牢，他和你一起坐牢，哪兒都不走。」

　　王世文愣了下。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真這麼說？」

　　江浩點頭:「我喉嚨都說幹了都沒有用。」

　　「糊塗，這小子以為這次是頭兩次呢。」

　　「這是京都下來的小組，這事你有和他提嗎？」王世文背著手，在辦公室走來走去。

　　罕有的急躁不安。

　　江浩點了點頭:「我已經和他講的很明白了。」

　　「領導，估計誰也說不動。」

　　王世文知道黃東勝的性格。

　　最終也隻能長嘆了口氣，坐在自己的凳子上。

　　……

　　北邊的烈風欲來，似乎要把南邊這股子四月陽春暖風，給吹散盡。

　　給吹成冰冷人間。

　　不但是肖山縣上下緊張。

　　全國各地都在緊張。

　　四月十五日這天。

　　電視上出現了一則新聞，湖建省某地的。

　　鏡頭對準了那邊一個小商品市場。

　　主持人用批判的語氣譏諷道:這就是某些人吹噓的南邊一股獨特的暖風，在我們看來，這簡直就是烏煙瘴氣。

　　在這裡，存在著大量的加工作坊，做螺絲釘的，做衣服的，等等，什麼都有。

　　這裡的小資本家，他們從隔壁小加工作坊裡拿一件衣服，成本價是一元五角。

　　他們扭頭就跑到幾十米遠處的大街上兜售，價格賣三元五角。

　　這種風氣……

　　今年以來，無數地方都就「淪陷」過。

　　最先開始是川省大炮被抓，而且用令人髮指的速度給他判了個死刑。

　　大炮氣傻了。

　　在監獄裡寧死不屈，拿著紅磚開始在牆壁上書寫英雄歌。

　　隻要有獄警路過。

　　他就會對著獄警吼一嗓子:「人生自古誰無死，老子有二十年後依舊是好漢！」

　　接著就是八大王。

　　在接著就是全國遍地開花。

　　但有兩個地方一直在頂著巨大的壓力，依舊沒有抓人。

　　湖建這個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這也是華夏民營經濟的發源地之一。

　　沒想到，最終他們這邊也出事了。

　　也就剩下了一個廣省。

　　所有人都在盯著這個地方，要是這個地方也扛不住了。

　　那今年的春天，真馬上就會轉為寒冬。

　　報紙上。

　　電視上。

　　廣播裡。

　　轟轟烈烈的打擊投機倒把運動的號角，已經吹響了整個華夏大地。

　　肖山的氣氛，愈發壓抑。

　　四月二十四這天。

　　上頭忽然一紙文件下來。

　　王世文被停職了，且，哪裡也不能去，隻能在家裡，等著小組過來調查。

　　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了消息。

　　肖山的老百姓，自發組織到了王世文家的樓下坐著。

　　這是一場無聲的抗議，沒有人說話。

　　但這些老百姓，他們卻用血肉之軀，坐在了王世文家的樓下。

　　誰敢來把他們的縣長抓走，誰就必須要腳踏這些民意跨過去。

　　而你腳踏民意的後果，必將是萬劫不復。

　　一個縣長，竟然讓這麼多老百姓自發組織保護。

　　實為罕見。

　　黃東勝來這邊看了一眼之後，忍不住說了句:「誰是好官，每個老百姓的心裡，都有一桿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