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受辱
平國公府的姑娘下獄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牽連到太子妃,平國公也有些老火。
派去東宮打聽消息的人,全被太子擋了回來。
「國公爺,太子說了,讓國公爺別瞎折騰,此事傷及皇太孫,薛姑娘還是多反省幾天的好。」
平國公沒辦法,隻得派人去打點大理寺,為了讓薛千亦在獄中好過一些。
再是打點,也是詔獄。
薛千亦一身華貴衣裙早已淩亂不堪,釵環散落,髮絲黏在汗濕的臉頰上。
被獄卒粗暴地推進大理寺詔獄的那一刻,濃重的黴味、血腥氣與陰寒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
她不肯坐下,固執地站著,不肯吃任何東西。
一旁坐在稻草上的囚犯勸道:「姑娘,找個乾淨的地方坐吧,你站的了一個時辰,站的了好幾年?」
薛千亦臉上掛著高貴的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身側的女囚犯。
「我跟你們不一樣。」
女囚犯笑道:「有什麼不一樣,你不是和我們一樣,也是犯了事。」
不知道想到什麼,女囚犯眯著眼,伸手指著詔獄盡頭:「你想說,是冤枉的吧。那邊,每天都要進來幾個自稱是冤枉的。嗓子喊啞了,也就老實了。」
薛千亦抿了抿唇,不屑與一個囚犯爭辯。
她以為,不會待太久。
一定是太子妃搞錯了,隻要太子妃搞清楚,平國公府知曉此事,她馬上就能出去。
她固執地站著,看著進來的方向。
女囚犯勸了兩句,見勸不動,也就轉過身了。
這裡陰暗潮濕,四壁是冰冷厚重的青石闆,不見天光,隻有遠處一盞昏黃油燈,在風裡明明滅滅,映得廊下鬼影幢幢。
鐵鏈拖地的聲響在空寂的獄道裡回蕩,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站了兩個時辰,薛千亦雙腿麻木。
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平日裡出門都是馬車,連路都沒有怎麼走,站一個時辰,已經是極限。
薛千亦頭暈腦脹,一邊詫異為什麼沒人來救她,一邊又因為體力不支而懊惱。
最後,不得不扶著牆,找了快尚算乾淨的地方坐下。
女囚犯睨了她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輕笑:「呵,被冤枉的貴女,不還是和我一樣!」
薛千亦雙目猩紅,攥著雙手,指甲幾乎快要掐進肉裡。
沒一會兒,獄卒送飯來了。
其他囚犯都是半個梆硬的饅頭,平國公府打點之後,送了一菜一湯。
一碗熱騰騰的大米飯,一碗小炒肉,一碗蔬菜湯。
飯菜是熱的,端進來的時候,香氣四溢,立刻引起了四周囚犯的注意。
「別搶啊,這是她的,不要命的儘管來搶。」獄卒在門上敲了兩下,將飯菜放到地上,示意薛千亦過來自己端。
女囚咽了好幾口口水。
「吃這麼好?斷頭飯?你犯什麼事了?」
薛千亦冷著臉,一言未發。
在她看來,她的身份高貴,不屑與女囚說話,說兩句還好,說多了打成一片,難免掉價。
女囚見她不理人,也不生氣,坐到飯菜旁邊,一邊聞著飯菜香氣,一邊吃自己的冷硬饅頭。
等獄卒離開後,薛千亦也沒動。
她看了一眼飯菜,冷笑一聲挪開了眼。
堂堂國公府的小姐,頓頓飯菜精細,怎生吃過這麼寒酸的粗茶淡飯。
剛才獄卒送飯來的時候,她看清了,獄卒的手指都插進碗裡了。
這讓她怎麼吃?
女囚犯一直盯著飯菜,見她無動於衷,問道:「你不吃?」
獄卒打過招呼,她即使是眼饞的恨不得端起碗狼吞虎咽,還是不敢動。
等了好一會兒,等到飯菜都涼了,女囚又問:「你不吃,也別浪費?」
薛千亦依然沒有說話。
女囚犯又問:「你不吃給我吃了?」
薛千亦才紆尊降貴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女囚犯眼睛一亮,好似老鷹捕獵般撲了過去,端起碗埋頭猛吃,跟八百年沒吃過飯一樣。
吃到後面,竟然用手抓。
隔壁牢房的囚犯看到,紛紛圍過來伸出手:「給我分一點,姐。」
女囚犯吃飽之後,抓起碗裡的飯,分給眾人。
薛千亦看了一眼,輕笑著挪開眼。
第二頓,她還是沒吃,獄卒一走,女囚就自覺地端起碗開始吃。
第三頓也是這樣。
到了第三天,還沒人來救她出去,薛千亦撐不住了。
以前她看不上的粗茶淡飯,竟然覺得香氣四溢。
看著女囚犯端起碗,薛千亦開口道:「放下,我要吃。」
女囚犯瞅她一眼,假裝沒聽到。
薛千亦:「你就不怕待會兒獄卒問起。」
女囚犯把碗都端到手裡,怎麼肯輕易放下。
這不是虎口奪肉嗎?
女囚犯吐了兩口口水在飯菜裡,攪勻了遞過去,「拿去,吃吧。」
薛千亦吃了兩口,喝了些湯,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女囚笑道:「我的口水,好吃嗎?」
薛千亦停下筷子。
女囚:「我剛剛在碗裡吐了口水。」
薛千亦隻覺得一股噁心襲上心頭,放下碗筷,扶著欄杆開始狂吐。
女囚端起她吃剩的碗,扒了口飯:「裝什麼清高,到了這兒,還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女囚走到她面前,拔下她頭上金簪,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放進衣襟裡。
接下來,薛千亦是一口都不肯吃。
到了後來,她坐也坐不住,找了個角落,縮在濕冷的地上,瑟瑟發抖。
眼淚混著泥水滑落,昔日的驕縱與傲氣,在這一刻被現實打得粉碎。
隻能死死咬著唇,任由屈辱和疼痛席捲全身。
等到第四天,終於有人來講她接了出去。
平國公夫人看到她這個樣子,都傻眼了。
「千亦,誰欺負你了?」
「蘇、舒、窈。」薛千亦死死咬著唇,眼底猩紅如血,往日溫婉端莊的眉眼徹底扭曲,整張臉因極緻的憤怒而猙獰可怖。
她受到的屈辱,全部來自於蘇舒窈。
回到平國公府,她用柚子水洗了澡,換了衣裳,喝了熱茶,吃了燕窩羹。
可是,在詔獄裡受到的屈辱,卻好似刻在了腦海裡,久久無法散去。
「蘇舒窈呢?蘇舒窈在幹什麼?」
丫鬟回道:「小姐,蘇姑娘在辦喜宴。蘇則遂犯了事,威遠侯的爵位落到了蘇則海頭上,蘇姑娘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侯府大小姐了。」
薛千亦氣得摔了手中茶盞。
「去,把王五家的叫進來。」
王五家的,是薛千亦舅舅的人。
她的舅舅,在兵部職方司任主事,品級不高,也無實權,平日裡隻在部裡處理些文書雜務,看似不起眼,卻因身在兵部,對各地駐軍布防、關隘道路了如指掌,暗中早已與幾夥山匪暗通款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