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菊花嬸子
彼時,象徵著不祥的大紅棺材蓋,已經被掀開了。
有些時候,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生死之間,可能也就是喘口氣兒的功夫。
死亡有時候也意味著生的希冀。
就好比此時此刻。
大娘尋了個僻靜的地方,讓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好孩子,」大娘伸手,將春生從裡面接了出來,「在裡面,是不是悶壞了?」
春生搖搖頭,「不悶。」
「真乖。」
大娘看著春生這般可憐的樣子,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這才扭頭,對著阿月道:「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是汪家的孩子吧。
阿月,是你嗎?」
大娘這一聲,一下子就給阿月震懾住了,她猛然擡起頭,趁著大娘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不注意春生的時候,一把將他奪了回來。
滿臉都是警惕,「你是誰?」
「我是菊花嬸兒啊,你不記著了嗎?」大娘淚眼婆娑,「我小兒子,早些年在外頭行走的時候,運氣不好遇見了攔路的山匪。
是你哥、嫂心善,瞧著他面熟,這才出面周旋,保了我兒一條命來。
這麼算來,你於我們家,有救命之恩才對。」
阿月還是不信,這些年經歷過的事情實在是太糟糕了,讓她下意識懷疑每一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如果要不是膽大心細,腦子轉得又快、又多的話,她可能早就死了。
「證據呢?」
「有,有的,」菊花嬸子拿出來一枚狼牙,這東西好端端的被她收著,眼下,也就紅繩微微有些發舊。
「這個就是你嫂子給我的,說是她陪嫁來的狼牙。」
「是的,」阿月的心,猝然放下了一半,在腦海深處,也把這事兒給扒拉出來了。
好像小時候確實是有這麼一門親戚的,隻是,時間太久遠,她漸漸也忘記了。
「嬸子,原來是你啊!」
菊花嬸子點點頭,淚眼朦朧,「我剛剛看你就覺著面善,等你們藏進了棺材裡,在路上,越琢磨越覺著不對勁兒。
直到把你跟春生的臉兒貼合在一塊,才想起來。」
蕭振東也有些感慨,難怪有故人之姿,原來是故人之子啊!
阿月還是很堅強的,跟菊花嬸子相認,確實讓她心中有那麼一點激動。
但,也僅限一點點。
小小年紀就經歷過家破人亡,世事無常的事情之後,她就明白了,人活在這世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因而,心情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當務之急不是敘舊,而是把紅花大隊那起子賊人的醜惡嘴臉,全都給揭下來。
方能替她爹娘、哥嫂報仇,也能替自己鳴冤,為自己和侄兒接下來能有個安穩踏實的地方度日,做下鋪墊。
不然的話,就算是午夜夢回,他也會被那些人的可惡驚得不得安眠。
隻有他們都死光了,自己才能……
可是,若提到往後的日子,阿月不禁又有些茫然,這天下之大,哪裡,又是她們姑侄的容身之所呢?
垂下頭,「嬸子,我們牽涉的事情,有些大,回頭,你們記住了,一定不要隨便透露出口風去。」
「你放心,我們都曉得。」
菊花嬸子為人不錯,生出來的孩子,也頗為正義,聞言,激動的,「你就說吧,你們要幹啥?如果能用得到我們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
「對對對,我們家的人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是該有的義氣還是有的。」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好了,」路生站出來,維持全局。
「這事兒,我們心裡有數,後續怎麼個發展,誰都說不好。
所以說如果你們要是真的為了我們好,那就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全都藏在肚子裡,一個字兒都別往外說。」
李華也跟著站出來,平衡局面,「對,這裡面牽涉太多,你們幫了我們一場,後面就算是感謝什麼的……
也不敢大加宣揚,隻能趁著夜,或者是找個別的什麼由頭,給你們送到家裡。」
菊花嬸子知道輕重,她點點頭,「您放心,我在家裡還是有點臉面的,再就是,剛剛那五十塊錢……」
提及此,她有些為難。
等著分錢的人,太多了,她也不好做主退回去。
蕭振東懂,路生隻能更懂了。
人啊,本質都是自私的,還是無利不起早的,看在錢的份上,也會把嘴巴給閉嚴實了。
「都是應該的。」
路生捅咕了一下李華,李華瞭然,去捅咕蕭振東了。
蕭振東:「……」
得。
真是倒黴。
他又遞過去了五十塊錢,壓著嗓門,「記得還。」
李華:「……」
啊~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讓路生來接這筆錢。
到時候,就算是還錢,那也讓路生頭疼去。
可,事情趕在眼前了,就算是不想讓這個錢過手,那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路生手裡拿到了錢,臉上的笑容,也更加真誠了些。
「這,是另外的五十,大娘,您拿好了,記著讓家裡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嗯,你們放心就是。」
菊花嬸子人老成精,自然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掃尾。
也知道,閉緊嘴巴,對她們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隻是這錢……」
「應該的。」
臨走之前,菊花嬸子還拉著阿月的手,「我知道,你接下來是要去辦大事的。
我沒什麼文化,也不知道你們琢磨的是啥。但是,阿月啊!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報了仇之後咱們就得翻篇,日子還得繼續往下過。
若是帶著春生沒地方去了,就去找嬸子。
嬸子別的不說,還能勻出來一口飯,咱們一塊吃。」
甭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這話讓阿月的心中妥帖了不少。
點點頭,帶著哭腔道:「嬸子,我知道了。」
喪葬隊伍離開,幾人望著他們漸漸遠了的背影,面面相覷,「接下來,咱們咋辦?」
「涼拌,繼續辦!」
「唉?你們為啥要讓嬸子帶著家小把嘴閉上?我覺得這個倒還好,後面等咱們把紅花大隊清洗乾淨……」
不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嗎?
再說了,這種事兒做好了,那可都是功績,誰能忍得住啥都不說,憋住了不炫耀的!
可接下來,蕭振東一句話,給陳紅幹斃了。
「清洗乾淨?怎麼清洗?把人都殺光嗎?」
她眨眨眼,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這不能吧,總有人是無辜的,要是都殺了,是不是……」
不可否認的是,紅花大隊再怎麼樣,那也是個大隊,裡面的人口實在是太多了。
不管是有心作惡,還是被逼著、裹挾著作惡,這其中牽涉的人口,絕不是一二百人就能到此結束了的。
屆時,這一二百人又有家人、妻子、朋友、孩子。
等等等等,若是想要,把這些身上但凡帶一點污漬的,都抓乾淨的話,牽涉其中的絕不是幾百人就能就此打住的。
怎麼說也要從上到下,一擼到底的抓個千把人。
一旦這裡面有漏網之魚,那這可就是滅門之災,公安局出面去收拾這事,倒也好說。
若是牽涉到了別的大隊裡面的無辜社員,例如菊花嬸子,那可就麻煩了,柿子都知道挑軟的捏。
若是走投無路的他們,找尋了菊花嬸子的家裡人洩憤的話……
光是想想,路生都覺著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