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王家
兩口子在歪門邪道上,還是挺聰明的。
至少,過來的時間,是專門精挑細選過的。
正正好可以趕上午飯的時間點。
本來蔫噠噠的沈盼兒,在得知稍微努力一點,就可以吃一口熱氣騰騰的飯菜時,爆發了驚人的毅力。
硬生生爬起來,衝到了屠戶家。
就算是結陰親,那也是親家。
親家上門,必須得整點硬菜啊!
像是肘子、大排啥的,多多益善。
光是想想,沈盼兒的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饞啊!
她實在是太饞了,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吃肉了。
若是有機會的話,肯定要大吃特吃一頓,以祭奠跟了自己,卻吃苦受罪的五臟廟。
……
屠戶姓王。
是榕樹大隊的大姓。
眼下,王屠戶家氛圍低迷。
王有才紅著眼,「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嗎?這都過去幾天了?
再磨嘰下去,我兒子啥時候才能入土為安?!」
「嗚嗚嗚,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拋下爹娘我們,自己個兒就去了啊!」
王有才不提,倒還好些。
他一提,任春燕就覺著心如刀絞。
王家人心裡不是滋味兒,甭管過去有多少齷齪,在此時此刻,統統煙消雲散了。
天大地大,死者為大。
更何況,眼前這倆,隻是失去了親生兒子的可憐夫妻罷了。
上前一步,「好了嫂子,您別哭了,再這樣下去的話,眼睛怎麼能受得了呢?」
王有寶嘆息一聲,「守望發生這事兒,誰都不想。」
說罷,他吞吞吐吐的,「要不,還是別等了,讓守望入土為安吧。
現在雖然天氣冷,屍身一時半會兒凍不壞。但是,一直這麼擱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啥意思?」
王有才失去愛子,本身就痛不欲生,現下聽見弟弟這麼說,隻覺著自己不被理解,人都有些瘋魔了。
「有寶,你說這話,簡直是在傷我的心啊!」
王有才的眼睛紅的要滴血,「守望還這麼小,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上路,我能捨得?
我也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吧!我隻是想給他找個伴兒,都不行嗎?!」
王有寶臉色難看,「大哥!」
他低聲吼道:「你醒醒吧!再這樣下去,你怕不是要把自己也給搭進去啊!
什麼做個伴?你這是殺人!殺人是要償命的!」
王有才執迷不悟,冷冷的看著王有寶,「我什麼時候殺人了?這是交易,是你情我願。
有寶,我承認,你比我多讀兩年書,有點學問在身上,啥話能說,啥話不能說,還用我教你嗎?」
「是,你確實沒親自動手殺人,可你的行為,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你要買一個橫死的丫頭,給守望當媳婦,開價這麼高,不就是想讓那丫頭的家裡人親自下手嗎?」
有些東西,就跟薄膜一樣。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沒必要揭開。
揭開的話……
就有些不大體面了。
王有才冷笑一聲,「有寶啊,我必須得跟你說一聲,現在,像是他們這樣年歲的女娃娃,還沒嫁人就橫死的,是沒資格進入祖墳的。
倒不如給了我們家守望,陪著他一道下去。
這樣的話,隻要咱們老王家在一天,那丫頭就有香火享受一天,不是更好?」
說罷,他慢慢悠悠的,「再說了,能把親閨女送來配陰婚的,說明家裡的日子,已經困難到一定程度了。
我伸出援手,收留了那丫頭的屍身,還能間接幫助那丫頭的爹娘改善生活,有什麼不好的?」
任春燕隻哭哭啼啼,對兄弟倆的爭執,充耳不聞。
亦或者說,這態度,就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她,對王有才的所作所為,是支持的。
別人的死活,與她有什麼關係?
隻要兒子能好好的,剩下的,她啥也不在乎。
王有寶現在,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看了一眼任春燕,發現她仍舊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隻能自己重新組織語言,勸導哥哥。
「你不要給我偷換概念,行嗎?」
王有寶深吸一口氣,「若是你不出價的話,那些人壓根就不會動那些個歪心思。
那丫頭,自然能好端端的長到出嫁的年歲!往後,自然有她親生的孩子,給她上香、燒紙!」
王有才不知道這些嗎?
他知道的。
隻是這時候的他,滿腦子都是拳拳愛子之心,別人的死活,與他有何幹係?
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看出來,一個被窩裡,是睡不出來兩種人的。
王有寶、任春燕是一樣的人。
「有寶,」王有才閉上眼,轉身淡漠道:「若是你能幫上忙的話,我自然歡迎你的到來。
但是,幫不上忙,就不要扯後腿,行嗎?」
「大哥!」
王有寶真的要瘋掉了。
咬著牙,「人死如燈滅,死了就是死了,八年、十年後,就是黃土一把,什麼陪不陪的?
那些個,都是封建糟粕!現在,大隊裡抓這些東西抓的這麼嚴,你居然頂風作案,瘋了嗎?!
你……」
王有寶的話,還沒說完,任春燕就已經瘋掉了。
她還想象著,等兒子下葬之後,給兒子燒多多的紙錢、金元寶,讓他就算是在地底下,沒有爹娘的照拂,照樣能過上好日子的。
可是,王有寶的話,打破了她的全部幻想。
她的兒子,不會在地底下過上好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你說什麼呢?!」
任春燕紅著眼,上前猛地一把推開了王有寶,「有寶啊有寶,之前咱們兩家雖然來往不多。
但是,我身為嫂子,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沒薄待你吧!家裡的肉啊,油的,是誰送的?」
任春燕感覺子被辜負了,嘶吼著,拍著胸口,「是我!
都是我!可是,你現在在說什麼?你對我唯一的兒子,做了什麼?!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對你的好,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娘該你的?!」
看著任春燕瘋魔的樣子,王有寶也紅了眼,低吼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就是因為什麼都知道,才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大嫂走了歪路。
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再加上,現在嚴打,若是被有心之人舉報的話,那麼現在悠哉、富裕的日子,就會變成泡影。
啪的一聲,碎的徹底。
他,不想眼睜睜的看著哥嫂的日子,一下子從天堂掉到地獄,有些話,就算是知道說出來會得罪人,那也得說。
「嫂子,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難過隻是一時的。
要是現在因為一時的傷心、難過,做出錯事,那就有可能萬劫不復啊!」
他哽咽著,「守望沒了,你們倆還在,孩子,再生……」
「啪!」
任春燕擡起手,乾脆利索就是一巴掌。
她的手,在顫抖。
「王有寶!你混賬!我呸!」
任春燕一口啐在了王有寶的臉上,「守望就是守望,絕不可能是其他的孩子。
你說這話,你不是人。」
「嫂子!」
王有才冷漠的,「有寶,既然幫不上忙,那你還是走吧。」
「大哥!」
王有寶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這話說的,確實傷人心,但,這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真心話。
守望沒了,我身為小叔,我也傷心。但看著你們兩口子因為一時著相,做出無法挽回的錯事,我更焦心啊!」
「用不著你管,」任春燕抹了眼淚,低垂下頭,細聲細氣的,「事情,我們做定了。
甭管產生了什麼樣的後果,我們兩口子一力承擔,也就是了。」
王有寶的媳婦兒趙琳琳上前一步,扯著王有寶的衣袖,語調裡,滿是擔憂,「當家的,你……」
王有寶抽出手,搖搖頭,示意趙琳琳別說話。
「哥、嫂,疼孩子可以,但不是這麼個疼法兒。」
「跟你有什麼關係?」
任春燕冷冰冰的,「這裡,跟你沒什麼關係了,你走吧。」
「嫂子,你……」
王有寶很痛苦,他都說到這份上了。
為什麼不能多理解他一下呢?
「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話雖然不好聽,但全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啊!」
「我不需要掏心窩的話,」任春燕輕飄飄的,「我現在,就缺一個能掏心窩子的人。」
別管王有寶說出什麼天花亂墜的東西,事實,就在這兒擺著了。
她,一定要給守望找個伴兒!
不擇手段的那種!
「嫂子,」趙琳琳到底是沒忍住,站了出來,「有寶也是為了你好,你說話,還是稍微顧忌點。」
「我顧忌什麼?」
任春燕冷笑一聲,看著趙琳琳的目光,滿是恨意。
咬著牙,「趙琳琳,你現在應該很得意吧?」
趙琳琳一愣,「什、什麼?」
這跟她有個屁關係。
「我就一個兒子,嬌養到了十多歲,這樣仔細、那樣仔細的,還是沒養住,你看著,是不是可得意了?」
趙琳琳不可思議的,「嫂子,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了?」
「你敢說,守望沒了,你一點幸災樂禍都沒有嗎?!」
趙琳琳的心,哇涼哇涼的。
滿臉震驚的看著任春燕,「在你眼裡,難道我就是的人嗎?」
任春燕說完這話,也後悔了。
任春燕雖然後悔把話說的這麼重,但一點道歉的意思都沒有。
傷心,會讓人變得刻薄、無理。
再加上,她本身也不是什麼特別有素質的人。
深吸一口氣,任春燕還是下了逐客令,「行了,現在,我跟你們家也沒有那麼多好說的了。
這樣、那樣的,都不重要了。」
「那,你覺著什麼樣才是重要的?」
趙琳琳覺著,兩家雖然平日裡的往來不多,但……
總歸還是有一點親情在的。
可任春燕啥都不顧及,說出這種讓人傷心的話,趙琳琳覺著心寒。
任春燕有些茫然的想,是啊,啥才是重要的呢?
現在,她也說不準了。
她滿腦子都是守望。
她可憐的守望呀……
隻能執拗的說一句,「你走。」
趙琳琳也不是什麼好性兒的人,聞言,還真就跟任春燕杠上了,「嘿,你這話說的,還真有意思。
你讓我走,我就走啊?」
「這是我家,你不走,我走?」
趙琳琳冷笑一聲,「你愛走不走,反正我是不走。」
任春燕氣的眼前發黑,「你憑什麼不走?」
趙琳琳翻了個白眼,理都不理任春燕,看著王有才,冷聲道:「大哥,大嫂這話說的,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
就是不知道,這有意思的,是大嫂一個人,還是你們兩口子。」
王有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這事做了之後,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但是,他現在實在是太痛苦了,急需一個發洩的窗口。
如果不把心裡這口氣給發洩掉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憋瘋的。
嘆息一聲,疲憊的,「琳琳啊,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意已決。」
趙琳琳除了冷笑,不知道該說啥了。
點點頭,「行,既然你們一家子都是勇士,那我就不管了。你們愛咋滴就咋滴,就算是死了,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隨便!」
趙琳琳怒極反笑,「好好好,你們……」
想了想,她還是把剩下的話,給咽了回去,「算了,跟你們這樣的人,沒必要說這麼多,都是在浪費口水!」
她一把扯過王有寶,「走!咱們回家,真以為自己這兒是什麼福壽寶地嗎?!
我呸!老娘還真就不稀罕了。」
「走就是了!」
任春燕大聲叱罵著,「誰搭理你那一套啊,我呸!」
王有寶不想走嗎?
他是想走的。
可,眼前這個人,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他的親哥哥,明知道他在自尋死路,怎麼能做到不管不顧呢?
當下甩開了趙琳琳的手,奔到了王有寶的面前,凄厲的,「哥!
你為什麼就不能聽聽我的話呢?我是你親弟弟啊!咱倆是從一個娘的肚子裡爬出來的,我害誰,都不能害你,你……」
「好了,不要再說了。」
王有才閉上眼,「你走吧。」
「哥……」
「走!」
王有寶沒生氣,趙琳琳生氣了。
上前一步,照著王有寶的臉上,就甩了個大逼兜,「你特娘的,到底還要不要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