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洪水要來了
吉時一到,喜炮炸響,紅綢漫天。
喜婆婆高聲唱喏:「請新人上轎!」
李桂香一身大紅嫁衣,襯得她眉眼溫婉,卻又藏著幾分緊張。
她擡頭望向門口,一眼就看見了等在那裡的李根強。
李根強換了身乾淨利落的深藍色短打,腰上系著紅綢,臉上帶著憨厚又鄭重的笑。
他上前一步,穩穩蹲下身,聲音渾厚:「桂香,別怕,哥背你出門。」
李桂香眼眶一熱,喜婆婆將紅蓋頭蓋起來,攙扶李桂香輕輕伏在李根強的背上,她雙手環住兄長的脖頸。
李根強穩穩起身,步子沉實,一步一步踏在灑滿紅氈的院裡。
紅綢從門檐垂落,風吹過,拂過嫁衣流蘇,沙沙作響。
院裡站滿了李家親友,個個臉上堆著笑。
劉氏穿了一身湖藍色綢緞衣裙,為了讓院子裡的人看清楚,她站在陽光下。
被陽光一照閃著光,手腕上兩個金鐲子更加耀眼。
李鐵栓側頭看著自家媳婦,「你就不能哭一哭?誰家嫁閨女當娘不是傷心的哭。」
劉氏瞪了他一眼,「我閨女是去過好日子了,我為啥要哭,咱姑爺明事理,實打實是個好人,我要五百兩,他直接送來六百兩,別人家哭,那是因為彩禮給的不夠。」
李鐵栓想起手裡頭又多了六百兩,雙手背在身後,滿意的點點頭。
要他說,他是李家最有出息的。
大哥三弟每天累死累活的,也不見得有他的錢多。
他每天啥都不用做,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嘩啦啦的進門。
喜房內紅燭高燃,燭火一跳一跳,映得滿室暖光。
李桂香端端正正坐在床邊,雙手緊緊攥著裙擺,心咚咚的跳,幾乎要撞出胸口。
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隻聽見紅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還有自己越來越急的心跳。
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帶著外頭淡淡的酒氣,一步一步的靠近。
衛林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眉眼間少了幾分戰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溫柔鄭重。
他在床邊靜靜站了片刻,才緩緩坐下。
可他並沒有急著掀開蓋頭。
紅蓋頭遮住了李桂香的視線,她隻能看見眼前一小片綉著鴛鴦的錦緞,耳朵卻豎起來聽動靜。
她能感覺到衛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衛林隻是坐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卻異常認真。
「桂香,我知道,我比你年長許多,我衛林沒什麼甜言蜜語,隻會實實在在過日子。」
他頓了頓,語氣沉定,「往後,你安心做我的妻,我護你一世安穩。」
一句話,不輕不重,卻像一顆定心丸,落進李桂香慌亂不安的心裡,瞬間燙得她眼眶一熱。
李桂香成親後不久,李老太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李氏坐在娘的床邊低聲哭。
暗怪自己不中用,連累了她娘。
李老漢的旱煙一口接著一口的抽。
李老太拉著閨女的手,「別哭,誰都有這麼一天兒,要不是小草出息,早在逃荒那年,娘就交代在路上了,好吃好喝的活了這麼些年,娘知足了。」
李小草聽了這話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都這個時候了,姥姥還惦記著她的那點好,她隻覺得自己做的不夠。
那個時候剛來,並未對家裡人上心,隻是覺得自己有空間,又有射箭的本事,不想眼睜睜看著大傢夥餓死。
若是換成現在的心態,她肯定將空間裡的魚肉水果全都拿出來給家裡人吃。
屋裡光線昏沉,藥味混著淡淡的旱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李老太靠在床頭,精神竟比前幾日好了些,眼神也清明了,隻是說話時氣息輕淺,像隨時會被風吹斷。
三個兒子圍在床邊,一個個低著頭,眼眶通紅,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太太平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看過去,像是要把這幾十年的骨肉情分,都安安穩穩收在眼底。
她擡手,輕輕擺了擺,聲音不高。
「我這身子,我自己清楚,撐不了幾日了。今日趁著還清醒,有些話,你們記好。」
老大李鐵柱喉頭滾動,哽咽出聲:「娘……您別這麼說,會好起來的……」
李老太輕輕搖頭,打斷了他。
「我的身後事,不許大操大辦。不擺流水席,不請戲班子,不折騰家裡一分錢。孩子們日子都剛過好,別為了我,再背上負擔。」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連綿的後山,語氣軟了幾分。
「也不用送回李家莊。路途遠,麻煩,我也懶得再折騰。就埋在後山那塊向陽的坡上,高處,能看見家,能看見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
「日後孩子們想我了,上來給我燒點紙,說說話,我就能聽見。」
幾句話說得平淡,卻像針一樣,紮在三個兒子心上。
他們一個個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硬是不敢哭出聲,怕一哭,就斷了娘最後這點心氣。
李老太看著他們,慢慢閉上眼,像是累極了,又像是終於放下心。
那一夜之後,她精神一日弱過一日,常常昏昏沉沉睡著,醒著的時辰越來越少。
三日後。
天剛蒙蒙亮,屋裡一聲低低的嗚咽,炸開了整個李家。
李老太安安靜靜閉著眼,面容安詳,像是隻是睡熟了,再也不會被病痛磨得難受。
窗外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絲細而涼,打在屋檐上,沙沙作響,像是天地都跟著一起沉默落淚。
李小草扶著哭得站不穩的李氏。
她從來到這個時代,和姥姥相見的畫面一瞬間全湧上來,堵得她心口發疼。
李桂香扶著牆,眼淚無聲往下掉,一句話都說不出。
李根強、李根壯兄弟幾個,平日裡再硬朗的漢子,此刻也紅著眼眶,低著頭,任由雨水打濕肩頭。
整個院子安安靜靜,隻有雨聲,和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雨不大,卻綿綿不絕,像是把這一大家子心裡的不舍與難過,全都細細密密地澆透了。
李老太走得平靜,可留給活著的人,卻是綿長又沉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