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女先生應聘
圍在書院門口看熱鬧的鄉民三三兩兩議論不休。
有人覺著李小草膽大妄為,也有人暗暗覺得她說得在理,四下稀稀拉拉小聲議論。
就在門外的議論聲中,人群外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掌聲不多,三下,沉穩又鄭重,格外惹眼。
眾人循聲轉頭,李小草也順勢擡眸望去。
女子立在槐樹下,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青布衣裙,髮髻隻用一根木簪綰起,無珠釵首飾,身段挺拔。
雖衣衫樸素難掩自幼養出的端莊氣度。
她約莫二十齣頭,眉眼溫婉沉靜,眼底藏著一絲歷經世事的落寞。
方才郝老儒生髮難時她默然佇立,待到小草辯完坤元之名,是全場唯一一個公然拍手讚許之人。
李小草擡腳分開圍觀鄉鄰,走到她面前笑了笑,「方才多謝姑娘捧場。」
女子斂了笑意,微微屈膝行舊式仕女禮,舉止有禮有度。
「在下沈硯卿,聽聞東家開設坤元堂,隻收女徒,前來應徵先生一職,方才先生駁斥老朽迂腐之論,字字通透,打破世俗偏見,我由衷佩服,故而冒昧鼓掌。」
「沈硯卿,好雅緻的名字。」李小草側身邀她入院落座,院裡石桌上擺著涼茶。
「不知姑娘出身何處,為何想來女塾教書?」
沈硯卿端起粗瓷茶碗,指尖纖細,一看便是從前極少做粗活的手。
她輕嘆一聲緩緩道出身世。
「我原是前朝官宦之女,家中延請大儒授學,自幼通讀經史,閑時研習琴棋詩文,五年前家父遭朝堂牽連,全府獲罪抄家,父兄流放邊疆,老母病逝途中,偌大宅院一朝散盡,親眷四散逃亡,隻剩我孤身一人。」
李小草皺眉回想,也就是說,蘇景泰登基後,抄辦了一批官員,有的是的的確確犯了事的,有的則是受九族牽連。
姓沈的犯了大罪的,她一時間想不起來。
沈硯卿垂眸看著身上舊布衣,「顛沛到鄉下之後,無一技傍身,隻能白日替鄰裡縫補漿洗,換幾文銅錢糊口,本地幾戶富庶鄉紳瞧我粗通文墨,屢次託人說合,要麼邀我入府做貼身婢女,要麼許諾擡做偏房妾室,我世代書香,不肯折損風骨依附權貴男子討生活,一概回絕。」
說到此處,她擡眼望向檐下「坤元書院」的匾額,眸光添了幾分光亮。
「近日聽聞開辦獨收女子的書院,取名坤元,認可女子天生自有才幹,不困在內宅方寸之間,我苦讀多年,一身學識埋沒可惜,便想著來應聘教習,憑教書本領養活自己,不靠旁人施捨度日。」
她如今依舊孤身一人,沒有丫鬟僕從,沒有違心的隨意嫁人為妾,隻想憑藉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憐,終於讓她等到了開辦私塾的湘王妃,她的餘生也被點燃一絲光亮。
李小草心中欣喜,終於有人來報名當先生了。
不過她看出沈硯卿一身閨中小姐氣派,擔心她和孩子們起衝突,有些事還要說在前頭才是。
「沈姑娘飽讀詩書我自然歡迎,隻是書院收的都是鄉間農家小丫頭,整日摸泥耍鬧,舉止粗疏,沒有世家閨秀那般守禮規矩,往後授課怕是要受委屈。」
沈硯卿聞言微微蹙眉,出身世家的習性讓她下意識面露為難。
「不瞞王妃,我自幼受禮教熏陶,習的是世家授課章法,心中確實擔憂鄉下孩童散漫頑劣,難以管束,隻是我看中坤元書院的辦學心意,願意留下來試試。」
李小草沒有拒絕的道理,原本想著找不到教書先生的時候,她自己先充當一段時間。
有了沈硯卿的加入,她就能抽出身來操辦其他的瑣事。
「歡迎沈先生的加入。」
沈硯卿微微一怔,隨後露出一抹笑,「承蒙東家不棄。」
兩人一拍即合,還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轉眼兩日過去,李小草外出採買紙筆書籍回來,剛要踏進書院院門,就見院門前立著個挎布包袱的婦人。
婦人二十多歲,粗布短褂褲腳打著補丁,手腳粗壯,指尖布滿做針線磨出的薄繭。
手裡還牽著個四五歲,怯生生躲在她身後的小女孩。
見李小草走過來,她局促地搓了搓衣角,連忙上前躬身。
「東家,我叫王巧荷,是來應聘先生的。」
李小草沒想到,一個莊稼婦人竟然也想當先生。
她是招聘女先生,可也不是什麼人都收啊。
王巧荷不癡不傻,不會無緣無故就來推薦自己。
她想聽聽究竟怎麼回事。
引著王巧荷在石凳落座:「怎麼想起前來書院?細細說說你有何特長,想教授哪方面的知識。」
王巧荷局促之餘嘆了口氣,擡手攏了攏鬢邊散亂的髮絲。
「我這名是早年做雜貨生意的爹取的,盼我手巧能幹日子和順。」
李小草隻是想知道她的特長,聽她從小開始說,覺得有趣,卻沒打斷。
王巧荷耷拉著眼皮自顧的說著。
「從前跟著我爹做賬房,練得一手算數記賬,裁剪刺繡更是方圓十裡數一數二,可惜成婚沒幾年,男人下地勞作時染上急病沒了,丟下我和年幼的娃。」
說到難處,她眼底泛起酸澀。
「鄉下規矩重,寡婦出外幫工掙錢,四處遭人指指點點,說我不守婦道拋頭露面,大戶人家不敢雇,零活又時有時無,母子倆常常湊不上口糧。」
她拍了拍腳邊的閨女。
「我整日發愁,偶然聽聞您開了坤元書院,隻收女學生,我不會吟詩作對,可算賬做衣裳打理家常過日子的門道樣樣精通。
想在書院教姑娘們算術記賬,針線女紅,居家過日子的常識,靠著月錢安穩養活閨女,不必再四處看人臉色討生活。」
一旁正在翻看經書的沈硯卿聞聲擡眼,世家出身的她素來少見這般務實的鄉間婦人,神色帶著幾分好奇。
李小草沒想到,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鄉下婦人,竟然還會做賬,那不就是會計嗎。
她心頭大喜,書院正缺實操類課業先生。
「來得正好!書院不光要教詩書,能讓姑娘們學會管賬持家自力更生才是本意,既然你想試試,我願意成全你,咱們先做著看,若是好就留下來。」
她並未把話說死,實操類的先生和教授讀書識字的先生可是不一樣。
實操類還要看之後的表現,是不是真如她自己說的那樣有經驗,會管家,會算賬,會把這些經驗融入到課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