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新媳婦茶
紅燭高燃,映得滿室鎏光艷色。
喜堂的喧囂漸漸遠去,房門被侍女輕掩,一室靜謐便隻餘下跳躍的燭火與脈脈溫情。
李小草端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拔步床上,王妃鸞鳳珠冠壓得她脖頸微酸。
腳步聲緩緩走近,紅色鑲金邊的喜服停在李小草眼皮下。
湘王親手揮退了門外伺候的下人,屋內便隻剩二人。
「累壞了吧?」他聲音低沉沙啞,擡手輕柔地替她卸下這頂綴滿珠翠的親王朝賀禮冠。
珠翠簌簌落響,青絲如瀑散落在肩頭,驟然輕盈的瞬間,李小草下意識擡眸望他。
燭影搖曳,羅帳輕垂,滿室旖旎溫存。
第二日李小草睜開眼時,全身骨頭好像散架了一般。
「你再睡會,要是餓了,我就讓人給你送吃食。」
湘王將長靴提起來,轉身看著她。
李小草害羞的蒙住臉,「別看,我還沒洗臉。」
湘王將被子扯掉,輕輕吻上她的額頭,「你什麼樣我沒見過?」
李小草想起昨晚的主動,臉唰的一下紅了,「大白天的你耍流氓。」
湘王輕笑,「我出去看看,聽下人回稟,華陽公主來了。」
李小草一下將被子放下來,「這麼早?」
「不早了」,湘王整理腰帶,「你不必急著起床,我一個人去看看即可。」
李小草望著湘王的背影,哪裡還睡得下去。
隻能忍著渾身的酸痛回到空間洗漱。
華陽公主在廳堂坐著,聽到腳步聲,挺直腰闆,卻隻看到湘王一人進門。
她向後張望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李小草的身影。
「她呢?」
「誰?」湘王走過去自顧坐下來。
「李小草,你的新王妃」,華陽公主面露嫌棄,「這才剛進門,日上三竿了都不知道起床。」
湘王接過下人送來的茶抿了一口,「又沒什麼事做,我讓她多睡一會」。
「你怎能如此縱容她?新媳婦進門就要學會規矩,長期以往,她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華陽公主無奈的看著湘王。
湘王放下茶盞並未看她,「什麼規矩?王妃是王府的主人,在自己家,想怎麼樣都行,如若在自己家還要辛苦顧慮,那和在戰場打仗有何區別?」
華陽公主隻當弟弟不懂,苦口婆心的勸解,「新媳婦進門,就要守新婦的規矩,縱然她是小門小戶出身,這進了王府的門,就再不能像從前一樣那般沒禮數,她如今可是代表著王府的臉面。」
說到臉面,華陽公主拍了拍身旁的桌幾。
湘王這才側目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姐姐竟然如此關心我這個弟弟。」
華陽公主被人理解,欣慰的點點頭,「母妃去的早,我這個當姐的可不能不為你著想,咱們兩個可是一奶同胞,我今日來這麼早,就是打算喝新媳婦茶的。」
湘王回想起前些年。
深宮高牆處處是無形刀網,日日都像踩在鋒利刀刃上行走,半分鬆懈都不敢有。
先皇心思深沉難測,龍椅之上從無溫情,眼底隻剩皇權制衡與猜忌防備。
那個時候的華陽公主每日對他避之不及,生怕他真的生出別的心思被他這個親弟弟連累。
宮宴相逢便轉身避讓,禦花園偶遇也急急攜侍女繞道而行,半句閑話都不肯與他多說。
公主是金枝玉葉,受盡父皇寵愛,最怕沾上他這個不得聖心時刻身處漩渦的親弟弟。
生怕旁人捕風捉影,揣測姐弟情深,連累了她的前程與婚嫁。
更怕他不甘蟄伏生出異心,最終牽連自己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骨肉親情,在皇權猜忌面前,竟薄得如一張易碎宣紙。
他記憶裡最刻骨的一幕,是在自己十五歲那年。
年少的他一腔熱血,請纓奔赴邊關,浴血奮戰平定外患,帶著滿身風塵與未愈的刀傷凱旋迴京。
他滿心期許,以為為國建功,總能換得皇上一絲讚許,換得朝堂片刻容身之地。
可踏入金鑾殿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不是封賞嘉獎,而是先皇居高臨下的冷眼與聲色俱厲的斥責。
龍案之上,先皇將奏摺狠狠摔落在地,墨頁紛飛。
厲聲痛斥他年少輕狂、思慮不周,貿然出兵損耗國庫,驚擾邊境安寧。
全然無視他浴血拚殺的功績,無視萬千將士的犧牲。
滿朝文武緘默不語,無人敢為他辯解,人人都怕引火燒身。
他身著染過血的鎧甲,靜靜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心頭卻一寸寸涼透。
少年滾燙的忠心傲骨,就在先皇無情的苛責與猜忌裡,被狠狠碾碎。
那一刻他徹底明白,無論他如何隱忍、如何立功、如何安分,在帝王眼中,他永遠是需要提防的棋子,是潛在的威脅,從無半分骨肉情分可言。
湘王將那日的事對華陽公主說了一遍,那個時候,他多希望有親人能夠站在他這邊,哪怕隻是一句關心也好。
「不知道華陽公主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像躲著瘟疫一樣躲著我這個弟弟?」
華陽公主沒想到,十幾年的事了,他竟然還記得。
「那個時候,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你隻當你被皇上猜忌,可我作為你的親姐姐,皇上同樣不待見我,若是我再與你親近,豈不是……豈不是害了你。」
李小草進門時,就看到湘王冷著臉,一旁的華陽公主紅著眼圈看著地面,全然沒有之前端著架子的氣勢。
「公主姐姐來了,怎麼也沒人告訴我一聲,要不然我早就跑過來了。」
一般情況下,她說這樣的話為自己開脫,華陽公主定會冷嘲熱諷幾句。
可今日,華陽公主就好像沒聽到一樣,反而側過臉,不想被別人看到。
李小草自顧走到湘王那一邊坐下來。
「王爺,這是怎麼了?」
湘王收起疏離,換上如從前一樣的溫和,「我不是說了,讓你不必起這麼早。」
李小草掙脫被握住的手,眼神示意旁邊還有人在。
雖然她不知道王爺和公主都說了些什麼,可是空氣裡透著不尋常的味道。
姐弟二人像是剛吵了一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