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這位秦水煙同志,是不能見嗎?
幾個女知青已經嘰嘰喳喳地圍了上去,像一群發現了新奇花朵的蜜蜂,簇擁著陸知許,帶著他走上窄窄的田埂。春燕更是當仁不讓地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熱情地介紹著。
「陸同志你看,這邊是我們一隊的麥田,那邊是二隊的。今年雨水足,長勢比去年好多了!」
「陸同志你累不累?要不要去我們知青點喝口水歇歇腳?」
蘇念禾沉默地跟在人群的最後面。她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尖那雙沾了泥點的布鞋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強迫自己不要再去看那個男人,可他的嗓音和背影,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引力,讓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悄悄擡起眼簾。
「陸同志,你是哪裡人啊?」春燕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終於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你的口音……我們都聽不出來呢?」
這個問題,也讓蘇念禾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走在前面的陸知許腳步頓了頓,他回過頭,目光在幾個女孩子那一張張寫滿了好奇的臉上掃過。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我是美國人。」
「什麼?!」春燕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美國人?!」
「天哪!是……是那個美帝國主義的美國嗎?」
在這個年代,「美國」兩個字,對於這些紮根在黃土地上的年輕人來說,是一個既遙遠又敏感的辭彙。它代表著敵對,代表著資本主義的腐朽,也代表著一種她們無法想象的,遙遠而陌生的世界。
看著她們臉上那副混雜著震驚、好奇與一絲絲戒備的複雜表情,陸知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過我媽媽是中國人。」他耐心地解釋道,「她是大學教授。現在中美關係緩和,合作也越來越頻繁。我個人很看好中國未來的發展,所以就申請了這次來中國合作的項目,打算回國來尋找一些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有不少同學,他們作為第一批合作人員,現在也分散在全國各地,進行著各種各樣的項目。」
原來如此。
怪不得。
蘇念禾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處。
怪不得他身上有那股子和林靳棠相似的氣質。
原來,是同樣擁有國外生活經歷的原因。
一個是身在香港的特務,一個是來自美國的專家。
他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卻因為相似的成長背景,在舉手投足間,透出了同一種味道。
那是一種被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精心雕琢過的味道。
蘇念禾心裡的失望,像一株浸了水的植物,變得沉重而潮濕。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被這種熟悉的感覺所吸引。
她借著他,想念另一個人。
她想著,林靳棠現在在做什麼呢?他是不是也穿著這樣剪裁合體的衣衫,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指尖夾著一支香煙,對著香港的維多利亞港,眼神深沉如海?
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上輩子,她成了他身邊眾多情人中的一個。卑微地,仰望著他,等待著他偶爾的垂憐。而這輩子,她重生了,卻離他更遠了。
就在她出神的瞬間,手臂忽然被身旁的春燕用力晃了晃。
「念禾!你在發什麼呆呀!」春燕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嗔怪,又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你聽見沒有?陸同志說,這次的指導工作結束以後,他打算去滬城逛逛呢!你不是滬城人嗎?你趕緊跟陸同志說說,滬城有什麼好玩的景點和好吃的東西啊!」
蘇念禾猛地回過神來。
她擡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陸知許那雙含笑的眼眸裡。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常人要淺一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剔透的琥珀色。此刻,那雙眼睛正溫潤地看著她。
蘇念禾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陣劇烈的悸動。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耳根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擡起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清冷:「你想問什麼?」
陸知許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疏離,狀似不經意地,用一種閑聊般的口吻問道:「你們這批下鄉的知青裡,就你一個是從滬城來的嗎?」
一旁的春燕,沒有聽出任何異樣。她向來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不等蘇念禾回答,便又嘰嘰喳喳,毫無心機地搶著開了口:
「當然不是啦!除了念禾,還有一個呢!也是去年跟一起來的。」
「叫秦水煙。」
陸知許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聲音很輕。
「秦水煙?」
「對啦!」春燕見他有興趣,話匣子徹底打開了,竹筒倒豆子般地說道,「她和念禾都是去年從滬城來的女同志。我們這兒天寒地凍的,滬城那種大地方的人,金貴著呢,都不大願意往我們這旮旯插隊。也就她們兩個,不知道怎麼想的就來了。」
蘇念禾的心,卻在「秦水煙」三個字被吐出的瞬間,猛地向下一沉。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酸澀感,悄然爬上心頭,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這些矜貴優雅的男人,目光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會落在秦水煙的身上?
她到底有什麼好?不就是仗著一張明艷招搖的臉,和一身嬌縱任性的大小姐脾氣嗎?
蘇念禾藏在褲兜裡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裡,那尖銳的刺痛讓她翻湧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陸知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那笑容看起來無懈可擊。
「秦水煙同志現在在哪裡?方便的話,我能見見她嗎?」
春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和一旁的蘇念禾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怎麼回事?
這位陸專家,怎麼一來就指名道姓地要見秦水煙?難道……他是秦水煙的追求者?從滬城一路追到這窮鄉僻壤來了?
陸知許的觀察力何其敏銳,他立刻就捕捉到了她們臉上那轉瞬即逝的驚愕與揣測。他臉上的笑意不變,語氣卻添了幾分解釋的意味,顯得坦然而真誠。
「我媽媽也是滬城人。所以從小到大,我對滬城的女孩兒總會多一分親切感,算是一種鄉情吧。我沒有別的意思。」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們臉上輕輕一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不過,看你們的表情……這位秦水煙同志,是不能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