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這一次,她會陪著他。
許默終於還是打開了浴室的門。
他已經換上了自己帶來的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白色汗衫。
嶄新的黑色內褲,嚴嚴實實地藏在了軍綠色的長褲底下。
他擡眼,朝著房間裡唯一的那張床看去。
秦水煙正趴在床上。
她雙手交疊著墊在下巴下面,一雙烏黑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笑眯眯地看著他。
她的姿勢很愜意,像一隻慵懶的貓。
兩條纖細筆直的小腿在空中交疊著,光著腳丫,隨著她愉悅的心情,一晃一晃的。
那白皙小巧的腳丫,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瑩潤如玉的光澤。
許默的視線,隻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彷彿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移開。
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洗好了。」
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去吧。」
「好。」
秦水煙應得清脆,聲音裡帶著笑。
她撐著身子,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走向浴室,而是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了許默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隻剩一步之遙。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涼的門框上。
退無可退。
秦水煙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
溫熱的氣息,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他的耳廓。
許默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她對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萬爺爺年紀大了,覺淺,已經睡了。」
「你可不能……」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那雙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在我洗澡的時候,去打擾他。」
「知道嗎?」
許默:「……」
許默:「……哦。」
秦水煙滿意了。
「真乖。」
她誇獎道。
然後,她踮起了腳尖。
柔軟的,帶著一絲涼意的唇瓣,輕輕地,在他的下巴上,印了一下。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做完這一切,秦水煙像是完成了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心情極好地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轉身,光著腳丫,蹦蹦跳跳地進了浴室。
「砰」的一聲。
浴室的門,被她從裡面關上了。
許默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擡起手,指尖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剛剛被親吻過的下巴。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唇瓣柔軟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很快。
「嘩啦啦」的水聲,從那扇薄薄的門闆後傳了出來。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那顆剛剛才被強行按下去的心臟,又開始「怦怦怦」地,擂鼓一般地狂跳起來。
一次比一次猛烈。
一次比一次,失控。
真的要死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他大步走到床邊,一把掀開被子,像是躲避什麼洪水猛獸一樣,迅速地鑽了進去。
他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裡,用被子蒙住了頭,試圖隔絕掉外界所有與她有關的聲音。
可那「嘩啦啦」的水聲,卻像是長了腳,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甚至能想象出,水流從花灑中噴湧而出,沖刷在她白皙細膩的皮膚上,然後順著她優美的曲線,緩緩流淌下來的畫面……
「操!」
許默低聲咒罵了一句,猛地翻了個身,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
睡著。
快點睡著。
睡著了,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磨人的水聲,終於停了。
浴室的門,被「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一陣夾雜著濃郁水汽的熱浪,從浴室那邊,緩緩地瀰漫了過來。
然後,是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輕微的「啪嗒、啪嗒」聲。
聲音越來越近。
再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用毛巾擦拭濕漉漉頭髮的聲音。
許默閉著眼,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許多,努力地,裝作自己已經睡熟了的樣子。
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在床邊站定了。
過了幾秒鐘。
床墊的邊緣,微微向下一陷。
是有人上來了。
秦水煙帶著一身微涼的水汽和清新的香皂味,像一條滑不溜丟的魚,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身旁的被子裡。
床不大。
她一上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就被縮短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範圍。
他背對著她。
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正一寸一寸地,在他的後背上逡巡。
一隻柔軟的小手,忽然從背後環了過來。
那隻手,精準地,摟住了他精瘦的腰。
緊接著,女孩兒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身子,也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他僵硬的脊背上。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後頸。
溫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噴灑在他的耳後。
「許默……」
她用一種近乎氣聲的,又軟又糯的嗓音,小聲在他耳邊呢喃。
「你睡著了嗎?」
許默不語。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死人。
秦水煙見他不說話,似乎也不惱。
她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許默便感覺到,抵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個小腦袋,輕輕地動了動。
她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窩上。
「咯咯……」
兩聲清脆的笑聲,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懷好意。
聽著這笑聲,許默心裡猛地「咯噔」了一聲。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下一秒。
他的預感,應驗了。
秦水煙果然開始作妖。
她那隻環在他腰間的手,不安分地向上移動。
然後,兩根纖細的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別裝睡了。」
「時間還早,我們玩玩。」
呼吸,瞬間被截斷。
許默憋得不得不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頭,兩人就這麼臉對著臉,鼻尖幾乎要碰到鼻尖。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著她。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帶著一點無奈,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縱容。
那是……拿她實在沒有辦法了的表情。
看到他這副模樣,秦水煙終於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
她近距離地端詳著眼前這張年輕而桀驁的臉。
他是那種很英俊的長相。
不是那種白面書生,而是充滿了陽剛之氣的,輪廓深刻的英俊。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總帶著一股子不馴的野性。
肩寬腿長,身材更是好得沒話說。
秦水煙記得。
上輩子,許默跟在她身邊,充當她保鏢的那段日子裡,滬城那些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們,沒少背著她,偷偷打聽他的來路。
甚至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明裡暗裡地問她,能不能把這個男人,「借」她們玩幾天。
隻是此刻。
秦水煙看著面前這張鮮活的,年輕的臉,看到的,卻不再是那些浮華的過往。
她的思緒,穿過了時間的洪流,回到了那個晚上。
她看到的,是上輩子,那個同樣叫做許默的男人。
他扛著一把獵槍,單槍匹馬地,闖進了林靳棠囚禁她的那棟小紅樓。
他殺光了門口所有的守衛。
當他一腳踹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出現在她面前時,渾身上下,都淌著血。
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血水順著他濕透的黑髮,從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就那麼渾身是血地,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然後,朝她伸出手。
他背著她,從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逃了出去。
他是她在那段黑暗無光,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日子裡,看到的唯一的光。
他是她在那顆早已被仇恨和絕望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心,停止跳動之前,最後為之悸動的那個人。
在家裡人全被林靳棠和李雪怡害死以後,她的心,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活著的,不過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但是……
可當許默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義無反顧地帶她離開時,她趴在他寬闊而溫暖的背上,聽著他沉重卻有力的心跳,那顆早已枯死的心,竟然奇迹般地,重新開始跳動。
那一刻,她心裡,第一次,有了淡淡的後悔。
如果……
如果,他能早一天來,就好了。
他讓她,第一次,有了想活下去的念頭。
可是……
來不及了。
一切,都太晚了。
在他闖進來的前一刻,她已經將那包早就準備好的砒霜,盡數吞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再也等不到希望了。
卻沒想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上天竟然將他,送到了她的面前。
他成了她灰暗生命裡,唯一的一束光。
是她心臟為之跳動的,最後一個人。
不過,沒關係了。
秦水煙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張鮮活的,真實的臉上。
上天終究是垂憐她的。
它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這一次,她會陪著他。
很久,很久。





